第214章
投了!(4k)
“哦?”
杜鳶擡手招來了白猿呈上的摺子。
指尖捻開摺頁,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墨跡,名字與地名交錯排布,幾乎擠滿了紙面。
再往後翻,杜鳶眼色微沉——每個名字下頭,竟都詳詳細細注著其人所作所爲,連如今藏匿之處也標註得一清二楚。
“你這是?”
投誠?
白猿伏地說道:
“老猴子我知道罪孽深重,所以想要將功贖罪!大真人,這些都是如今西南藏匿之人的所作所爲和藏身之地。”
“可能最後面那一批的藏身之所不一定對,但前面這一批,老猴子擔保絕對無差!”
和持有餘位的道家真仙鬥法聽著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幹的事情。
白猿也承認,按照仇家老東西的推論來看,它也覺得它們這幫子人如果敢拼命的話,說不得真有機會靠著天憲和時局換掉一尊餘位在身的道家真仙。
只是,它相信能贏,但不相信能跑。
道家乃三教之一,門下神仙不知幾何,可就算是這般大教,一位佔餘在身的真神仙,那也是祖庭底蘊一級的存在。
道家碟譜名冊,怎麼翻都在最前面的那種! 尋常時分,這般神仙別說死了,就算是傷了都是天大的事情。
而一旦真的死了,那就完了,道家祖庭必然勃然大怒,追查到底!主脈旁支,轄域上下,全都得跟著雷動!
這般情況下,其餘二教不僅不會攔著,甚至多半還會幫著搜查。
說不得,還會惹出好幾位身持大位的巨擘專職此事!
所以,肯定跑不掉! 天下再大,還能大得過三教?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條路了——假意結盟,博取信任,摸清根底,悉數奉上!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也!
旁人的事情,臉面的問題,那裡能和自家性命比? 都是虛的!
想到此處,老白猿又是一個大拜喊道: “還請大真人看在老猴子我將功贖罪的份上,擡擡手!”
說話間,它眼角餘光撇到了地上燃著的線香。
是自己給出去的香,但是怎麼折斷了?而且爲何留有天威?
心頭不解下,它不由得推算了一下。
沾著自己因果的東西,可得認真對待。
旋即它就僵在了原地。
繼而不敢置信的看向了杜鳶以及那條還在天機遊曳的大龍。
一時之間,老白猿喉頭聳動不停,嘴角抽搐連連。
這位道爺不僅是下了一場雨,他還落了一道術!
一道覆蓋了整個西南的術!
並且十分精妙且暗含天威,以至於它給出的東西,沒有大真人點頭,都起不了作用。
它看不清這道術究竟在幹什麼,如此大範圍的法術,還藏的無人知曉。
那定然是所圖甚大,甚至說不得.西南已經完全被道爺看清了?
我們藏在哪兒,圖謀了什麼都是清清楚楚的落在了道爺眼中? 一念至此,白猿幾乎暈死。
若真是如此的話,它的投誠毫無作用啊! 怎麼辦,怎麼辦? 另一邊的杜鳶聽的歎爲觀止。
這傢伙,夠不要臉啊! 合上摺子後,杜鳶將其舉起道: “你這東西”
你這東西什麼?怕是不夠?
不行,不能讓道爺說出來,說出來就晚了!
白猿驚懼之下急忙搶著開口道:
“大真人稍等,老猴子還有事情要交代!”
“哦?還有什麼事情?”
杜鳶又放下了那份摺子,老白猿看的微微鬆氣,但也不敢耽誤的急忙說道:
“其餘各家都圖謀著,等到您安定了西南之後,便齊齊殺出。力圖靠著天憲當頭,置您於死地啊!”
這幫傢伙果然在憋著一個大的啊!
杜鳶心頭開始上心了起來,西南藏了這麼多人。
要是真的一股腦的衝了出來,怕是真不好對付。
“而且爲了增大勝算,他們還會在您成功之前,幫著安定西南,以讓人道重立,恢復天機,好讓屆時的天憲來的越發兇猛!”
“老猴子我不僅願意隨時爲您通報情況,還願意到時候遊走說服他們全力施爲,爲您安定西南萬民獻上綿薄之力!”
這倒是個好事,西南這亂攤子十分麻煩,這幫傢伙能不惹事都算幸運了,可現在居然要幫著安定西南?
這份驚喜來的有點突然,杜鳶都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至於天憲,他好像一直都沒感受到過存在。
但要怎麼迴應對方呢? 看著眼巴巴等著自己下文的老白猿,杜鳶認真想了一下後,便是選擇了搖頭一笑。
見狀,老白猿看的又驚又怕。
這不是拒絕,而是好笑,笑它們居然這般愚昧!
所以道爺居然全然不在乎!
看來我最開始的擔心完全沒錯——說不得他們就算這樣了,也還是奈何不得這位道爺! 這可是敢扛著天憲隻身趕來文廟地界的道爺。
蟻多噬象,對但也不對。
靠著人數優勢壓死厲害修士的事情,他們見過很多。
但侷限於中低級修士。
越往上,人數的優勢越難以體現。
甚至常常看見,自以爲此前可以,如今還可以的小修士糾集了諸多同伴後,卻毫無抵擋之力的慘死在強敵之手。
完了,徹底完了,這道爺不僅知道他們根底,還根本不害怕他們聯手。
如此一來,它是一點可以拿出來的誠意都沒有啊! 這一瞬間,老白猿不由得咒罵起了那羣蠢貨。
爲什麼你們不能在厲害一點,讓我能有點作用呢?! 你們,你們怎麼能這麼沒用啊!
事已至此,老白猿心下一狠,瞬間啓動了最終打算。
它猛然起身,渾身上下,兇相盡顯。這模樣看得杜鳶直犯嘀咕,只當這傢伙是突然瘋魔了,打算拼死一搏。
卻見這傢伙又是猛然跪在了地上道: “老猴子我知道大真人眼裡揉不得沙子,也知道我這般貨色活該天誅地滅!”
“所以老猴子來此,就沒想過求一個活路,老猴子我求的是,大真人屆時能放我轉世而去!”
“且,且,我那洞府終究和老猴子我有著諸般因果牽扯,老猴子想要藏下一點機緣在內,說不得,能讓老猴子的轉世之身得了這份便宜!”
“因此,老猴子求您對這一點高擡貴手。”
“若是最終,老猴子我的轉世根本得不到這份機緣,又或者乾脆被別人得了去,老猴子我都毫無怨言啊!”
說罷,老白猿直接跪在地上不斷磕頭道:
“求您開開恩啊!求您了!老猴子我真就求這點東西了!”
既然給不出什麼像樣的誠意,那就只能降低要求了。
如此雖然還是死路一條,可總歸是留了點指望。
不僅成功的可能大大提升,而且萬一道爺屆時念了自己最後終究攢了點功德和緣法,而特意拉了自己轉世一手呢?
杜鳶則是看的驚爲天人。
你費這麼大功夫,就求這點?
你這覺悟這麼高,此前怎麼就要入魔道呢?
所以杜鳶嘆了口氣道: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這話一出口,就說的老白猿萬分悵然。
之前誰能想到西南會來個您?
大家都忙著推算是啥重寶和想著如何坑害旁餘呢! 我要知道了,我肯定不敢來這冒頭啊!
“行吧,我答應你!”
它自己都這麼說了,杜鳶肯定是答應它啊!
見杜鳶真的點頭,老白猿卻是沒有如釋重負,只是覺得心下一空,滿腹都是說不出的滋味。
見它如此,杜鳶也知道雖然這是它開的口,但生死大事,誰能真的灑脫至極呢?
所以杜鳶想了一下後,還是問道: “可還有別的話想說嗎?”
杜鳶的本意是問問它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要求,不過分的話,自己自然可以酌情處理,畢竟不管它究竟怎麼想,它的確是十分上道了。
只要這一點不變,杜鳶自然原意行個方便。
老白猿愣了愣,從懷裡摸出那本書,聲音帶著幾分悵然:
“老猴子我心頭有太多東西放不下,可思來想去,還是這物件最佔著心房。”
它將書往前遞了遞,續道:
“這是大崇學宮的山主,見我爲學宮守了三百年山門,臨別時送我的。當時他還說了一句——天地本不全。”
“老猴子我昔年原是求山主以本命字,爲我補全一件必然來歷了得的重寶,可最後,卻只得了這書和那句話。”老白猿喉頭動了動,滿眼都是悵然不解,“這些年總掛在心上,不想死了都還是糊里糊塗。您是道家大真人,都說三教之間觸類旁通.”
它擡起頭,望著杜鳶,眼神裡滿是懇切:
“您幫老猴子瞧瞧,這究竟是那位山主戲耍了我,還是我自己悟性太差,參不透其中關竅?”
杜鳶接過書,翻了幾頁。這並非什麼典籍名著,連個書名都沒有,上面多是些雜七雜八的隨筆,密密麻麻,前後不一,塗改良多,瞧著倒真像白猿被戲耍了。
可轉念一想,那位山主應當不至於如此。帶著這份疑惑,杜鳶擡眼看向白猿,目光卻先落在了那塊日冕上。
這日冕並無白猿推測的那般神異來歷,不過是亙古時,幾個暫居於此的山民爲計時鑿刻而成。
時光流轉,鑿刻日冕的山民早已湮沒於歲月,就連日冕也在某一日被落雷劈碎,僅餘半塊。不過倒也因那場雷劫,才讓這半塊石頭沾了幾分靈韻。
往後年復一年,日月交替,恆古不變。直到一隻白猿來到這裡,怔怔望著那半塊日冕和落在上面的天光。
再低頭看手中書卷,杜鳶眼前又浮現出畫面: 一個少年正趴在案前,在這本冊子上一筆一畫寫著隨筆。少年漸漸長大,寫的東西越來越多,學問也日漸深厚。
對著之前隨筆的刪改自是越來越多。
直到他踏入學宮,這本書就再沒有了任何可以落筆的地方。
結合此前種種,杜鳶心頭豁然開朗。他擡眼看向老白猿,緩緩開口: “他的意思是告訴你,你太執著於圓滿了!以至於忽略了,正是這份不完美,纔給了你今日的成就!”
白猿依舊不解,杜鳶則舉起了那本書道: “你可知道,這本書是那位山主的少時所寫?其上,刪刪改改之多,數不勝數,前後不一之處,多如牛毛。”
“但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他之今日啊!”
沒有一開始就絕對完美的東西,山主那份堪稱粗陋的少時隨筆,正是應上了這份不完之美! 老白猿依舊似懂非懂。
完全聽不明白杜鳶和山主的意思,只是覺得居然是堂堂學宮山主少時所著,那這本書絕對可以在很多時候,發揮出難以想象的能量!
見狀,杜鳶無奈的嘆了口氣道: “他是想告訴你天地本就沒有絕對的圓滿,人、物、事皆是如此。包括你那件日冕!甚至,你今日能有此等成就,反而是因爲它不全!若是給你補了,不僅給不了你想要的寶貝,還會給你一塊無用的頑石。”
沒有那道落雷,那件日冕就只是塊石頭而已。
大崇學宮的山主,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故而不肯給它補全。
白猿瞬間失聲:
“居然是這樣?!”
自己寶貝了無數年,懊惱了無數年的日冕,居然是因爲不全才成了氣候?!
“對,你那日冕是因爲被天雷轟碎,纔開始沾染靈韻,繼而與天地靈氣相輔相成,一直到等來了你!”
白猿已經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它只覺得自己此前爲了修復日冕而作的無數努力,簡直成了笑話。
沉默許久,它方纔道了句: “那爲何他不直接告訴我?”
杜鳶也是搖搖頭的指了指它道: “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幹了什麼?”
白猿瞬間無話可說。它如今幹了什麼呢?
它從有名有望的學宮守山靈獸,變成了禍害一方的大妖。
如今想來,怕是山主早就看出了它心性不佳,三百年相持也沒能教化,故而走前,不言不提,只是暗點。
能悟,便是它三百年所出的應得。
不能,他也算對得起天地良心。
畢竟,總不能讓他在魔障沒有顯露的時候,就給人打殺了吧。
悟透了關鍵後,老白猿噗通一聲的坐在了地上。
這是它從沒想過的答案。
杜鳶則是看向了頭頂天幕道:
“這場雨快要停了,所以你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白猿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沉默的搖了搖頭。
或許,它不該離開學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