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殿裡,也在開會。因爲陳宗善太傅接密報(之前的告急文書全落於“四賊”手裡)稟奏,言說邊關多處失守,宋徽宗不知真假,卻也心驚,畢竟關乎社稷江山。其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而出班回話幾乎一邊倒,個別磨棱兩可,說與不說一個樣。陳太傅見無人相信,氣之不過,遂遞密件與皇上自個兒定奪。宋徽宗未及看完,已是龍顏大怒,“爾等退下,單陳太傅留下!”
君臣二人聊了兩個多時辰,陳太傅方纔辭退,卻是在大內門禁前被“四賊截住。蔡京道:“聖上都說了些甚麼?”“沒有啊,只是招來一頓責罵。”“四賊”當然不相信,卻也沒辦法,當即各自散去。
話說追夢仨僱人租車,緩緩趕往李師師居所,行至金錢巷入口處,突然躥出一人,擰了馬轡繮繩,呼道:“追夢少爺留步,郭大年有要事相商。”追夢頗感意外,說道:“趕車的,就此作別,也希望告知李師師處怎麼走。”“就這金錢巷中間段豪華廂房,便是。”“謝謝。”追夢仨跳了下來,任郭大年領路續走。
稍頃拐入茶樓,一應人等走將進去,登時開眼。但見迴廊曲徑、水榭樓臺,幽靜而豪奢。幾人方纔坐定,語速偏慢的郭大年先說,“咱們都是大宋子民,須當關心國家大事,因爲榮辱與共,或曰‘城南失火,殃及池魚’。而今大宋江山危如累卵,邊疆已淪陷數城,包括上京、津門、大同、幽州等地。老夫自西禪寺一別,晝夜兼程,餐風宿露,跑往邊陲瞎走,其狀況,果真與猜想的差不多。所到之處,哀鴻遍野,民不聊生,悲哉痛哉苦哉,卻是獨木難支又無處稟奏啊!”
“前輩莫急,先喝口茶水。”追夢亦是痛心疾首,內火中燒。郭大年吃了一盞,複道:“咱們應當聯絡有志之士,向聖上建言,後開赴邊疆,不計後果,報效祖國!”“郭前輩何不修書陳述,託大臣建言,或者潛入皇宮直接面聖?”郭大年一時氣急,嚷道:“滿朝文武,沒有一個好人!而老夫曾經闖入,卻是不敵那‘毒手怪客’上官雲飛,著實沒辦法了!”掀開袍袖,右臂一片淤青,顯是中毒不淺。
追夢驚叫道:“是上官雲飛施毒?”“當然。而今老夫以‘無極先天功’止住擴散,沒事的。哎,即便那魔頭不施毒,老夫亦非敵手。這天底下,恐怕僅孟秋娘與賢弟你,方纔製得住他了!”看著郭大年形容憔悴,憂國憂民,而自己只圖安逸,不聞不問,登覺心裡有愧。當即囁嚅道:“前輩您說,該怎麼做?”“先滅了那遼國公主花千種,一切罪惡都是她策劃出來的,而今她就在汴京城裡,藏於‘七劍鏢局’!”“你敢!”花美美唰地拔劍出鞘,望郭大年斫去。
在西禪寺山上,郭大年與花美美打過照面,卻不知,或忘了她與花千種是姊妹關係。那時不及防備,又近在咫尺,眼看一劍突然劈來,心叫完了。卻是追夢拎著茶盅套住刃尖,另一隻手抓了美美手腕,呼聲:“姐姐住手!”
端的是電光火石閃過,追夢已然奪了花美美手中之劍,直呼:“咱們另想別的辦法!”當即把話說開,而郭大年疾惡如仇,花美美護姐心切,怎可能幾句話平息紛爭。
孟晚舟卻道:“金國早有覬覦中原野心,若是金遼相互開戰,豈非解了遼宋戰事之苦呢?”“哦!倒是個好主意!”郭大年豎起大拇指,對孟晚舟大加稱讚。“就你壞主意最多!”花美美擰了孟晚舟胳膊。複道:“若是我姐贏不了金國,該當怎麼辦?”追夢笑道:“這天底下,還有你姐贏不了的人嗎?哈哈!”“有,有一個人,也許是我姐永遠也贏不了的!”“誰?咱們殺了他!”追夢笑道。“此人殺不得。我姐說了,把你帶回遼國草原!”花美美含笑帶嗔,撲入追夢懷裡,粉拳亂打。追夢錯愕,卻見美美嬌羞無限,很像新娘!
還是晴翠說的最是:但凡認識追夢久了,都會愛上他的。可是,追夢今年剛剛十六歲!
良久,追夢將花美美抱回原處,說道:“郭前輩,咱們今晚摸進皇宮,稟明聖上。”孟晚舟道:“何必大費周章呢,只須在李師師家候著便是。”“好呀!美美正想看看,那李師師能否及得上俺姐?”“李師師當然不如,卻是有金絲甲!”“你壞,總把美美的心事說開。”孟晚舟早有預判,一閃身,避開花美美打來的拳頭。
當時只顧說話,卻是忘了應該返回董千鈞私宅。話說董千鈞見了太師蔡京,說了一衆軍馬死在鄭家堡近郊那片“羅森殿”裡,而兇手可能與盜走金絲甲的那幫小矮人有關。蔡京並不驚怒,彷彿幾百禁軍不過是幾隻螞蟻,不堪一提,卻也是好奇。問道:“那些小矮人是何方神聖?竟有這等本事。”董千鈞稟道:“風傳是近衛軍小領班——上官雲飛門徒,悉數歪瓜裂棗小不點,卻擅長施毒與暗器,端的不可小覷!”蔡京冷哼一聲,拉下臉來,卻不說話。
董千鈞一時不知太師何意,顫聲道:“小的多言,這就告辭了。”“嗯。記得今晚亥時務必將那追夢小童帶來,他可是皇上欽點召見之人,咱們得先行點撥一二。懂嗎?!”“是!是!追夢能得太師提攜,小的替他高興!”伏地拜謝,歡天喜地回家去。
已是午後,仍然不見追夢仨影子,急煞了董千鈞。當即叫來家丁大罵一通。
轉眼日近黃昏,追夢、孟晚舟、花美美、郭大年一行四人,寫了拜帖並二十兩銀子,立於李師師藝館門前,託鴇娘送於李師師。怎知一等便是半個多時辰,竟是丁點消息也沒有,其間有位文士吟著詩詞搖著紙扇翩然而入,被內裡丫鬟待爲上賓,引去樓頂。追夢等四人氣之不過,跨步入內,但見裝璜奢華,一應擺設精雕細琢,樣樣上品,隨便取之一物,可供平民用度一年。花美美是個識貨的主,見她東瞅西瞧,嘖嘖豔羨,嘆道:“想我族居無定所,逐水草放牧,即便達官商賈之家,猶自不如汴京城裡一娼婦闊綽,天理何在啊!”復高聲嚷道:“兀那唱詞的李師師,顯擺甚麼,識相的,快快滾將出來!”郭大年豎起拇指,笑稱:“小姑娘耿爽,老夫喜歡!”終究忘了午間茶館裡的不快。
“擾嚷甚麼?一幫鄉野之人,亦敢在皇都城裡大放厥詞!”是那老鴇咚咚咚踩著樓梯走了下來,罵咧咧的。“就那幾個小錢,我家師師看不上眼。”“咚”的一聲,扔了那二十銀兩於地上。正待轉身,花美美一掌摑了過去,賞個響亮的耳光。
竟是把老鴇打蒙了,而樓上琴聲戛然止住,繼而有小碎步移動。轉兒自胡梯處晃出荷葉裙襬。看時風吹柳動,隔扶欄好像搖落花紅;聽時聲聲點點,透橫板直似踩了心絃。這步態腰枝,應該只是屬於師師姑娘。怎知那老鴇居然跋扈蓋主,未見人臉先自叫嚷開來,“小丫,這兒來了兇徒,快去報官!”未及說完,人已開溜,捂臉逃逸自去。
出了梯口,那妙齡女子襝衽施禮,淺淺說道:“幾位客官,我家小姐有請,隨香菱上樓。”臉似荷花,聲如音符,居然只是一位丫鬟或女僕!
幾人追隨上得二樓,是一廳兩室佈局,看來纖塵不染,別緻精細,但見:紅燭暖燈帳幃,翠幕珠簾香豔。而客廳置有檀木圓桌,搭配茶幾琴桌。牆上,掛滿詩詞字帖,盡是名家之作,書香墨跡氣息濃郁。香菱叉手讓坐,自去通報小姐。孟晚舟忘了禮節,雙目直瞪牆上書帖,不覺詠來:“‘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這兩句詩,驚豔了一個時代,足以名留青史!”雙手交握在身後,嘴裡嘖嘖稱奇。
追夢卻道:“有位偉人寫得更好!”“怎講?說來聽聽。”孟晚舟望向追夢,一臉期待。
追夢瞇眼甩袖,詠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怎樣,這個下闕,連李賀都想不出來吧!”知道簾後內室藏著李師師,卻故意冷落,與孟晚舟一唱一和,乃至喧賓奪主。
終究珠簾鈴響,一陣香風熱浪撲鼻而來,尤其蝕骨消魂,酥 癢難當。繼而聽得一聲輕嘆,端的是吐氣如蘭,幽幽鳴囀如黃鶯出深谷。這位不用照面可知其人是誰的女子,便是京城名妓李師師!
追夢迴頭看時,亦是心神一顫,暗想此女比之花千種,雖稍欠明淨清純,卻是自有一種文藝熟女風韻。當即引用秦觀爲其寫下的《生查子》贊之: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妝罷立春風,一笑千金少。歸去鳳城時,說與青樓道:遍看穎川花,不似師師好。
屋裡燒著爐火,暖似春夏之交時。李師師著霓裳羽衣,蓮步輕移,而廂房隨之風生水起,洋洋灑灑盡詩詞。翩然恍若瑤池仙子。但見李師師檀口輕開,淺笑道:“皆秦學士謬讚,過譽了。”“恰如其分。師師姑娘蘭心慧質,書香文藝,無人可比。僅秦觀先生之《生查子》一詞,勉強可以比擬。”追夢說的認真,加之稚氣而俊美,竟是引得李師師走近幾步,就差擁之入懷。
花美美登時有氣,而李師師身後那文士男子更急,見其搖開扇來,確有幾分風雅,說道:“這位小哥可否復讀適才那詩詞?”原來並非爭風吃醋。
“好說。”追夢又詠唱一遍,而衆人猶自品讀體味,各有感慨。文士嘆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之詩句一出,無數文人雅士擡愛不止,紛紛以之爲上聯,撰寫對子,直到有日一位叫石曼卿的人,挑不出毛病的給出了下聯,方纔止歇。不知這位小哥,能否續上石曼卿的下闕?”“簡單,”追夢脫口而出,“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呃,確是對得精妙,也直得拍手叫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