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趙佶登基的第十八個年頭,滄州橫海郡至陽谷縣的途中,桐花山下三岔路旁,幾天前新開了一家館舍。酒旗自落葉的枝椏裡挑出,自我標榜“多情客棧”?。時候正是下雪的初冬,巳時剛過的晌午,“多情客?!毖e已經聚集了三批客人,佔了五張板桌。近櫃檯那三桌是押鏢的客人,共二十四位,均紫衣勁裝,劍跨腰間,鋼槍倚牆。桌上只是幾道簡單菜餚,不置酒水,卻又吃得咂咂有聲,彷彿饌食十分可口。中間那桌,坐著的是兩位公人,兩柄鋼刀擱在桌板上,大咧咧地,邊吃喝邊說話。官府裡的公差總是旁若無人,歷朝歷代,永遠都是這般模樣。靠窗坐著的客人只有一個,一支白布底招旗倚牆而立,寫著“算卦測字”四個黑體字,張揚著本事。而本人的舉止甚是低調,桌上只是兩角酒,一碟滷豆腐,還有一碗形將吃完了的麪食。櫃檯裡半醉半醒地坐著一位藍衣老者,與“算卦測字”的老人年紀相仿,瞇翕的雙眼可見熬夜的黑圈,生意好壞他不顧不管——只拿薪資而不做事的人,並不罕見。酒保甚是年少,忙忙碌碌閃進跑出,似乎店裡的溫暖,都是他忙活出來的功勞……
飛雪的官道,陽谷縣往橫??し较?,少年追夢打著一把油紙傘,穿著粗布的舊棉襖,瑟索地數著腳步往前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前朝詩詞在追夢心裡熟透,此情此景,柳宗元這首《江雪》,在這寂寥而清冽的情景裡油然而生。茫茫雪花,紛紛揚揚,彷彿無數的螢火在閃亮,而追夢的心裡卻是顧影自憐——這場雪甚麼時候才能停下來,往前的客棧甚麼時候才能出現?半年前的夢裡,太陽系深空的“天上人間”,那位美麗的姑娘,給予追夢“預知明日”的貴人,她叫梅小白,她囑託一件事,涉及武松、武大、潘金蓮、張青、孫二孃等五個人的命運密碼,需要追夢去改寫。時間節點就在今日晌午的“多情客?!薄渌啥ó敶虼私涍^,務必讓他喝醉,耽擱半天或一宿時間,剔除“景陽岡武松打虎”這一揚名立萬的橋段——因此做回一介平民。並且將武大、潘金蓮、張青、孫二孃悉數領回貫籍地清河縣過日子。
晌午時分,追夢恰逢其時地抵達“多情客?!?。掀開布簾,酒菜肉香撲鼻而入,尤其是那暖洋洋的溫度。少年追夢要來一桌豐盛的饌食,竹杖包裹擱在一旁,早已飢渴難捺,也便不管不顧地饕餮了起來。
“真好!”仰頭抹嘴,伸展腰肢,這才發現對面椅子坐有一人,也是十五六歲年紀。追夢指著餚饌,說道:“一起用餐嗎?”對面少年囁囁嚅嚅地迴應,“不敢,俺只是……只是個酒保?!弊穳袈愿杏牣?,瞪著一雙清亮的眼眸回問:“兄臺這是何意?”“陪您坐著,聊天解悶。”“哦,‘多情客棧’,果然多情!”追夢笑了,黝黑的臉上佈滿了笑容。少年的心思總是簡單而好奇。
中間那桌一高一矮的兩位公差也笑了,一人道:“傻瓜崽子,他是擔心你付不起銀兩,所以對面盯著!哈哈哈……”“擔心個啥,一會兒自當有人埋單!”“小子,口氣不小!‘有人’與‘埋單’是甚麼意思?”兩位公差以爲追夢拿他們開涮,語氣裡挾帶著生硬。
“幹你何事?”追夢斜睨了一眼,執拗了起來,全然不把公差當回事。
一來二往,下個回合恐怕是要動粗罵娘了?!皟晌还讼⑴抢戏蚣已e的頑童,負氣出走,今個兒在這裡尋得。他的花費自當由老朽支應,分文不少?!笔恰八阖詼y字”的老人擔下責任。
“前輩,謝您一番美意,何不同桌一敘?”少年追夢起身拱手,竟是頗有大家風範。
兩位公人本待發作,終究還是忍了下去,陰惻惻地靜觀其變。
這當會兒,“算卦測字”的老人手執招旗,連同那碟小菜並酒盅一起拎了過去。“孫兒,你讓爺爺找得辛苦?!崩先藫d著兩位公差,不停地對追夢使著眼色,全是“別惹事”的意思。
“小二,幫我倆把飯饌杯盤挪到角落那邊,免得攪擾兩位公爺的雅興?!弊穳粽A苏Q?,不解地看著老人,卻也沒有辯駁。片刻打理妥貼,一老一少的兩個人在角落裡坐定?!盎纳揭皫X寒天氣,獨自出遠門,爲何?”老人問。追夢道:“我是孤兒,習慣了?!薄敖新暊敔?,可好?”?老人壓低嗓門,捋著花白鬍子,很是友善地看向追夢。“好!”追夢不加思索的應了下來。伸出一隻白淨的小手取了酒盅,向老人的杯盞裡斟酒,復又往自己的空杯子注滿,說道:“爺爺,孫兒敬您一杯!”“呵呵,孫兒真乖!”話剛落,酒已盡,老人顯得格外高興。
“爺爺海量!”追夢捏著鼻子站了起來,怎知酒甫沾脣,已然嗆了個淚眼婆娑,一杯酒水也便脫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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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三五張板桌的公差格格大笑,“無知小兒,也不知是哪兒蹦躂出來的!”追夢又是咳咳數聲,這才止住。一時窘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沒關係,是爺爺粗心了。你這般年紀,本就不該喝酒!”老人摸出手帕,抖了抖,很是憐惜地幫追夢拭去嗆出來的淚水。稍加端詳,突然笑了起來,“哦,居然是張可愛的小白臉!”透過拭擦的痕跡,雪白的膚色隱約可見。“爺爺說笑了,孫兒追夢天生膚色斑駁,人稱小貓咪,見不得人!”竟是挾帶著羞赧。
老人笑而不答,似乎另有所思?!霸蹅z有緣,呼您爺爺,實乃出自真心!”追夢的眼眸似乎又有了淚珠。
是啊,茫茫野曠,雪花紛揚,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這時候應該賴在父母身邊,喝湯吃饌,或者嬌縱撒潑,享無憂生活……
老人“嗯”了一聲,往外邊的苦寒天氣看了看,回頭說道:“孫兒來自何方,又將去往何處?”蒼老的聲調低緩而關切——畢竟是位走南闖北的老江湖,深知隔牆有耳是非多。
“來自‘夢裡水鄉’,專在這兒候著武松?!弊穳羟迩逅瑧??!皣u——”老人豎起食指駭然示意,以近乎聽不清楚的低調說道:“江湖險惡,切莫人前提起‘夢裡水鄉’隻言片語,詳情日後再敘?!毖援呅⌒囊硪淼剡[目四周。見無異常情狀,復又壓聲說道:“孫兒等候的人,莫非是清河縣的武二郎?”見追夢不解,又續道:“他大哥人稱武大郎,武松排行第二,所以也喚武二郎?!薄皩?,對,等候的正是這個武二郎!原來爺爺認識他?”“只是耳聞,素未謀面。你呢?跟他很熟?”
追夢道:“彼此,彼此。不曾謀面,只是受人之託。”老人再現吃驚表情,“怎知此處可候得武松?”“神仙姐姐梅小白託夢與我,錯不了的?!弊穳艨煅钥煺Z,全無心機,而出口“夢裡水鄉”、“武松”、“梅小白”、“託夢”等話語,玄幻而不著調地串在一起,恍若是夢囈,叫人如墜雲裡霧裡。老人正待續問備細,門簾卷處,又進來二位壯碩男子。
當先一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瞠目闊臉,滿腮髭鬚,背插一口鬼頭刀;後面那位略小幾歲,提一桿腕口粗三股鋼叉,模樣與前者相似。裝備的都是重沉沉的大傢伙,該是一對尚武有力的親兄弟??磥碛行﹥瓷駩荷?,舉止卻頗爲小心,與兩位跋扈卻身板一般的公人反串,對比鮮明,也像在互相諷刺。
這兩人似乎忌憚或敬畏著店裡的某個人或某件事物。隨後,又跟進兩名揹著包裹的僕人,樣子有些憨厚,卻也各執一柄單刀。四人合坐一張板桌。
“小二,打四角酒,切五斤熟牛肉,兩碟青菜,一碗熱湯?!睉B度謙抑禮貌。四人圍在靠窗的位置。稍頃飯饌送到,也便低頭用餐,不怎麼言語。
居中的那兩個公差已經喝了個耳赤臉紅,更比適才放縱,該說與不該說的都口無遮攔。矮個子陳德道:“鍾展兄,你對東平府城近期發生的‘少年失蹤案’有何看法?”高個兒鍾展回道:“據說與一部武功秘笈有關,也不知真假。這些該死的江湖人,總是聽風是雨,你爭我奪,牽連無辜?!标惖旅扇晦拺?,“少年失蹤與武功秘笈有何干系?難道是有位少年偷了秘笈不成?”鍾展道:“正是。風聞東平城裡出現了一位神秘少年,言語特靈驗,能預知明天,而那部傳說中的秘笈,正好叫做《明日寶典》。尤其是:這部寶典出自‘夢裡水鄉’。呸呸,都是杜撰出來的?!卑珎€子陳德附和,“我看也是,多半不靠譜?!畨粞e水鄉’只是傳說,誰也沒去過,無非是虛幻了的海市蜃樓,哪來的‘夢裡水鄉’與《明日寶典》?不過,‘少年失蹤案’倒是驚動了京城,一月之內連發十幾起,多半是富貴家庭的兒郎,也太猖狂了!聽說東平府尹陳文昭已懸賞緝兇,價碼躥升到了兩千兩了。嘿嘿!若是剛巧被咱倆撞到,破了懸案,豈非祖墳冒青煙?!”
輕啜一小口,把碗擱了,高個兒鍾展沮喪道:“兄弟,甭做春秋白日夢啦,咱倆只是傳遞公文的小吏,連京城至東平府的官道都能走錯,平白無辜繞到滄州橫??とダ速M十幾日路程,哎,糊塗啊,啥時候輪到俺斷案?!”陳德拍胸道:“論機智武功,有哪個案官幕僚能與咱倆相比,只是沒人給咱們提攜!”唾沫直噴,大言不慚的樣子。鍾展也暈乎,茫茫然大著嘴巴接了一肚口水,“好啦,甭叫屈了,這朝堂上下,能人異士尚且不少,‘神機妙算’祝師爺便是一個。據說是蔡太師當朝舉薦,‘道君皇帝’(信奉道教的宋徽宗自稱道君皇帝)欽點,幾日後蒞臨東平府坐鎮,必將手到擒來!”
兩人海侃神聊,恣肆喧囂,彷彿這家酒店是他們開的。然而,有人對他們的言語頗有興趣。
“小二,打壺美酒過來?!?是櫃檯裡著藍布衣的掌櫃發話。他終於坐直了身子,也不再迷糊。
“掌櫃的,您不能再喝啦。小二給您切盤熟牛肉!”“少廢話,誰說我要喝酒?!薄澳悄@是……”“這是什麼?這是送與兩位官爺的!”“好嘞!”俄頃,小二將酒壺裝進木盤托出?!拔襾硭??!彼{衣老者一把接過,邁開步子,乾淨利索,看不出縱酒過度的模樣。及至桌前,倆公差才擡頭看見。
“這酒是送……送的嗎?”矮個子陳德舌根打結,話語已不能利索?!八偷?,送的,兩位爺一路辛苦?!彼{衣老者躬身陪笑,說道:“可否陪兩位爺吃幾杯?”高個兒鍾展略爲清醒,笑道:“送酒陪喝是這裡的習慣?”“是的,是的。否則怎稱‘多情客棧’呢?”陳德插口道:“既然多情,就該叫老闆……孃的來……來陪喝……陪睡覺……”喝酒亂性,此時陪酒,無異於火上澆油——只長年紀不長見識,藍衣老者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此情形,三桌押鏢的客人已無心情用餐,正自悄悄拾掇行裝,顯然不想多生是非。兩位剛來不久的大漢滴溜著?眼睛,正襟危坐,作壁上觀?!叭鞘隆钡乃{衣老者隱忍著陪不是——不想惹事,也惹不起。在這“重文抑武”的大宋時期,既便江湖中人也不願輕易與官府作對,何況是山野小店的掌櫃。卻偏偏在這人人隱忍的當口兒,少年追夢在角落裡嚷開了,“無良惡人,公然欺侮良善,天理何在!”老爺爺連忙勸住,然而話已出口,像潑出去的水,無法回收。
鍾展回身罵道:“兔崽子,看老子怎生收拾你!”往後探手操刀,卻抓了個空。兩柄單刀居然恰逢其時的落於地下,可能是藍衣老者不小心撞翻的。醉醺的陳德矮身拾刀,不想撞上桌角,竟是暈了過去?!傲T了,罷了。殺小兔崽何須宰牛刀,看爺爺鐵指鷹爪功!”鍾展喝道。
“十個公人,九個飯桶。”?這位微醺的鐘展竟然是個硬角色。只是兩個提縱,已然欺至追夢與老人桌前,當真有蒼鷹搏兔之勢?!昂吆?!小兔崽往哪兒逃!”右臂往前伸出,五指箕張成鉤,似鷹爪抓下。
一旁嚇壞了老爺爺,那時急忙示弱求饒,往跟前拱出雙手,急道:“官爺手下留情!”話未落,趕巧兩人拳爪竟是斜碰在一起。也因此爲追夢擋下了鍾展的殺招。
“爺爺,別理他,他抓不著我的?!薄斑住毙\人定睛一看,那少年追夢居然早自桌底下鑽出,“噌”了一聲,轉瞬躥騰到另一隻板桌上。少年本就手腳麻利,躥高伏低自不在話下,只是這身手快若游魚,忒也讓人匪夷所思。
見少年追夢沒有傷在鍾展鐵指鷹爪功之手,衆人盡皆吁了一口氣。“人之初,性本善。”同情弱小原本就是人類的共性。
鍾展一擊不中,大感臉上無光,當即更不搭話,雙足一蹬,騰的一聲側旋出去,是“鷂鷹翻身”的招數?。追夢不敢怠慢,也是雙足蹬出,一個空翻,又穩穩的落在了另一隻桌上。“嘻嘻,鷹爪子,小爺在這裡!”“兔崽子別得意!”“鷹爪子快點吐血氣死!”
兩人就這般邊對罵邊追逐,一個玩興甚濃,一個嗷嗷大叫,轉眼已是幾個來回繞圈,竟是一片衣袖也沒撈著。倒是託著杯盤的酒保被圈在了裡面,東搖西晃,左閃右躲,陀螺般滴溜溜的瞎轉個沒完沒了。一旁的老爺爺全神貫注,直至確認追夢無虞之後,方纔舒緩了眉頭。心想:追夢這是學的哪門功夫?純粹的身手敏捷沒有這麼靈巧,說是輕身功夫卻又欠缺章法,而且也看不出反制手段……饒是自己見多識廣,也瞧不出端倪奧秘。押鏢的二十四名鏢師趟子收拾妥當,還了帳單,整齊劃一的佔著一個邊角觀戰。原本紀律嚴明的一幫人,這時忍不住喧嚷了起來!“啊!呀!小心!注意桌底下有人……”
說時遲那時快,醒轉過來的矮個子陳德瞅了個清楚,見追夢揹著身子往自己跟前縱來,心中大喜過望,半躺著自椅下操起一柄單刀,刀尖直指追夢後背,等著敵方自投羅網,迎刃自戕。端的是歹毒無比!
俄頃之際,驀地飛來一隻碟兒,一個酒盅,似乎還有一股不明的勁道,電閃雷鳴般打在刀尖上。而追夢背心長眼似的突然一個提縱,左足往碟兒一點,借力翻向另一張桌面。帥帥地站穩,似玉樹臨風。
“多謝兄臺!”追夢抱拳唱喏,望向酒保。反倒是酒保驚魂未定,剛纔一個踉蹌,盞碟杯盤飛了出去,砸在陳德刀尖上,破碎一地,登時無措。
這當口兒,尾隨緊追的鐘展堪堪落在自己用餐的桌面上,一隻腳竟是踩在湯盆裡,麻靴褲管溼了一片。地裡頭的陳德既失單刀,兼且虎口震裂,無暇尋思所以,而人倒是清醒了幾分。當即自桌底下躍起,和身向鄰桌追夢撲去。鍾展也不落後,呼呼呼向上三路打出幾掌。頓時成了二虎爭食局面。衆人的心又沉了下來。
一旁急壞了老爺爺,見他顫巍巍地持著招旗蹚進去勸架,卻是手忙腳亂,招旗亂撞,礙手礙腳的亂闖。與小酒保一樣,登時被圈在飛來飛去的穿梭裡團團轉,似風雨中一艘漏水的破船。
反觀“窮途末路”的少年追夢,時兒游魚般在空檔處穿行,逍遙自在;時兒矯若遊龍,在頭頂上恣肆翻飛。此番以一敵二的追逐,更是精彩紛呈,令人眼花繚亂。而追夢的姿態身影,於驚險處獨見美學——那行雲流水般的軌跡,彷彿飛龍遊魚,也像書畫名家潑墨狂草,說不盡的率性寫意,洋洋灑灑酣暢淋漓。轉眼已是三五十個來回,兩位公人竟被戲耍得團團轉,一身汗水涔涔恰似水裡撈出,若是有人叫停,給個臺階下,該有多好!
還真是有人解了燃眉之急?!翱赡苁恰睹魅諏毜洹费e的功夫——魚龍舞!”原本默不作聲的兩位壯漢兄弟跳將起來,往藍衣老者抱拳唱喏,“掌櫃的,得罪了。俺兄弟二人想見識一下來自‘夢裡水鄉’的絕學?!闭Z未盡,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閃將進去,衣袂帶風,與鍾展、陳德登時形成方陣合圍之勢。追夢卻大笑,“一雙鷹爪,兩隻烏龜,合在一起燉湯,小爺我喜歡!”轉眼又兜轉了二三十個來回,追夢似乎還有餘暇,佔著上方。偶爾還能哼歌逗樂。
“兔崽子忒也囂張,‘水火二傻’,還怔著幹啥?!”戰圈裡,那位壯漢大哥完全不顧面子,吆喝倆僕從協同抓捕。
“大哥教導:恃強凌弱,非大丈夫所爲?!眱蓛W從合稱“水火二傻”,當時齊聲迴應,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繼續立於一旁作壁上觀。
“他孃的,真是傻到姥姥家了!”壯漢大哥一時氣急,復嘶嚷道:“場子裡孰強孰弱,‘水火二傻’你倆張大狗眼看清楚!”
“哦,好像是那小孩比較強?!薄安皇堑?,應該是四個大人比較弱?!薄斑@麼說來,是小孩恃強了,凌弱於四個大人?!眱蓚€瘦高僕從——“水火二傻”終於理清楚了。
“哈哈哈——”連追夢也忙裡偷閒地笑將起來,應道:“兩個僕從真傻,傻得可愛;兩個鳥人兩隻烏龜丟人,丟到臉都不要!”
在衆人大笑聲裡,“水火二傻”倆僕人掠入陣中,武功竟是一點也不含糊,大出追夢意料之外。此時以一敵六,登時壓力趨緊。
“不玩啦,不玩啦,爺爺您先去景陽岡等孫兒。”少年的心思總是單純,想甚麼就說什麼。嘴上輕鬆,似乎可以想走就走,而腳底下一點也不敢怠慢。這張看來密不透風的網子裡,一時拳來掌去,手抓腳踢,到處都是“捕魚人”的身影,可供追夢騰挪的空間已經極其有限了。饒是如此,追夢仍然能夠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到縫隙,游魚般穿行過去,只是趨避閃躲不再瀟灑自如,衣角袖子尚且被扯下幾個碎片,紛紛揚揚,好看卻暴力。
“各位爺,求你們了,他還只是個孩子!”比鍾展等六人高出一個輩分以上的老爺爺,不顧及年邁體弱,踉踉蹌蹌跟著四處遊走,倒也湊巧爲追夢擋下幾次殺招;廳堂裡十幾張桌四五十隻椅,也爲追夢躥高伏低的靈巧提供幫助。儘管如此,似乎敗局已定,只是時間問題了!
終於有人站出來打抱不平了。“各位好漢兄臺,請暫且休兵,‘七劍鏢局’紅劍曾紅鋼這廂有禮了。”聲音洪亮渾厚,震人耳膜,是這幫二十四人鏢師和趟子手的領隊。約莫二十幾歲年紀,紫衣勁裝,腰佩長劍,英挺少壯。
見那紅劍曾紅鋼出列行出幾步,抱拳唱喏,朗聲道:“這孩子小小年紀,只是比常人身手靈巧了些,與傳說中的《明日寶典》沾不上邊,還請諸位擔待見諒。”說話間,場子裡的人兒盡皆止歇,“七劍鏢局”的威名還是頗具份量。
看官須知,“紅橙黃綠藍青紫”合稱七劍,劍穗的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等級的武功修爲。紅劍可刺出一朵劍花,傷人在一劍一尺開外;橙劍可刺出兩朵劍花,傷人在一劍二尺開外,以此類推,紫劍可刺出七朵劍花,傷人在一劍七尺之外。“七彩天山”樑七劍佩帶紫劍,武功登峰造極,位居江湖“四尊者”之列。自樑七劍創立“七劍鏢局”以來,歷經三四十年經營發展,分局網絡遍及黃河兩岸州府,勢力頗爲強大。該幫會劍派一貫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原則,不與官府綠林打交道,只專注於商貿貨運,規矩守信,口碑交好。因此,江湖中人敬畏其強大而守法度,如同一隻吃草的猛虎;衙門公人視之爲食肉的黃牛,能拉車也很有脾氣,輕易不去招惹他們。
此時紅劍曾紅鋼出面叫停,連兩位飛揚跋扈的公差也不好拒絕。然而,武林秘笈讓人垂涎,倆壯漢兄弟心有不甘。壯漢大哥頓了頓道:“素知貴幫劍派一向無意武林紛爭,而今閣下出面調停,是否有違幫規原則?”曾紅鋼笑道:“這位名喚追夢的少年,是武林中人嗎?一介頑童罷了。與其計較,反倒落人以大欺小口實?!眽褲h大哥道:“兀那少年顯然懷揣秘笈,身負絕學,誇張點講,他的功夫已在一流行列了?!绷磉厧畎珎€子陳德插口道:“沒錯,合六人各自二十幾年的武功修爲,尚且逮他不住,依我看,他分明就是東平府懸賞查辦的那個肇事少年!”似乎有理有據,形勢開始發生逆轉。
老爺爺自知人微言輕,拉著追夢瑟縮在角落;追夢不知事理,只覺得有趣,幾次想譏諷三言兩語,均被爺爺止??;藍衣老者學乖了,領回酒保躲回櫃檯裡,不敢再多事。而曾紅鋼仍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樣,開口道:“請問諸位,‘夢裡水鄉’在哪兒?《明日寶典》是甚麼樣的武功?‘魚龍舞’的招數誰見過?就像兩位官爺說的,不過是子虛烏有海市蜃樓的幻覺與瞎猜。諸位又何必當真呢?依卑人愚見,不如散了吧?!?
一時啞然,怎知轉瞬風雲再起?!罢f得輕巧。在下願意領教‘紅劍’曾兄高招。當然囉,只是切磋,不傷和氣?!?
聲音圓渾而帶著鋒芒。衆人尋聲望去,但見簾邊廳裡多出了一位錦袍公子,六尺以上身長,手持一柄打開著的鐵扇,豐神俊逸。他自雪幕裡來,身上好似不存一片雪花,想必是以內力催生熱氣,化去殘雪。
但見錦袍公子抱拳一拱揖禮,後合上摺扇,倏地閃身滑了進去,似乎腳不沾地,悄無聲息。儘管只是一丈左右小段距離,這份飄移的功力,也足以令人咂舌。驚佩間,見錦袍公子往遠處櫃檯拋出一錠銀子,不偏不倚正落於藍衣老者眼前,說道:“得罪啦!這些桌椅粗糙簡陋,要它何用!”也不見作勢用力,只是兩臂往外撥弄幾下,十幾張桌連同椅子盡皆掃在兩邊,騰出了半個廳堂大小的一個場子?!班搿钡囊宦暎执蜷_鐵扇,氣定神閉地立著。
紅劍曾紅鋼心中一凜,“唰”的拔劍轉腕反握,抱拳揖禮,也是瀟瀟灑灑的姿態,說道:“鐵扇公子夏文長果然人中龍鳳,你我剛好平輩相稱,還請兄臺賜教一二。”七劍門下的弟子總是中規中矩,不卑不亢。
兩人的師承長輩該當頗有淵源,年紀也大致相仿,一個爲了少年安危,一個只求秘笈拳譜,就像人性有善有惡,存在反差。這性格與命運的密碼本,誰人書寫,怎麼破解?
錦袍公子夏文長遊目巡脧,傲然道:“一起上吧,曾兄。”?甩下袍角,再度合上摺扇,左腳退半步取守勢。
看似輕浮,實則狡猾如狐貍。那時見曾紅鋼身後一衆鏢師趟子整裝待發的樣子,夏文長不覺心中一怵,乾脆一語道破。
曾紅鋼朗聲道:“吾與文長兄只是切磋,非生死相搏,涉及成敗輸贏,只吾個人之事,與幫會鏢局無關。勿要添亂!”七劍之中,黃劍趙長江,人稱“過江龍”;紅劍曾紅鋼,渾號“戰神”。二者帶藝投師,來自大巴山,均爲霹靂火脾性。儘管幫規嚴苛,這份衝動率真的本質屬性仍然改不了多少,更哪堪這般言語相激,所以,曾紅鋼馬上落入其彀。而夏文長表面輕佻飄浮,內裡則工於心計,審時度勢,出道以來,不曾有過丁點閃失。
“小二,爺飢渴死了,打一罈好酒,五斤熟牛肉。”不見人影的某位爺臺還在外邊,聲音卻像一口大鐘在簾內敲響。又是一個攪局的不速之客。
追夢大喜嚷道:“是武松!武松,追夢尋你好苦!”那時追夢雀躍著衝了過去,而武松正好將布簾掀起,竟是撞了個滿懷。
“啊喲!”追夢倒騰飛出去,鐵扇公子夏文長側身一兜,攬住追夢,就勢滴溜一圈穩住,算是做了一回好事。
“來者何人?”夏文長提氣問道?!胺畔滤?!看你油頭粉臉的,多半不是什麼好鳥。滾蛋——”武松凜然叱道,在布簾裡挺立,神態威嚴,就像一尊大神。
夏文長回首側目,心神不定,他的武功已臻一流,原本可以放手一搏,卻被對方這麼一吼,如晴天霹靂;又見來人身長八尺以上,氣宇軒昂,登時膽怯。
“這小叫花的,誰要?!蓖崎_追夢,衣袍一甩,鐵扇公子夏文長單手拍下,借板桌使勁,“霍”的破窗格而去。
他生性風流,連逃跑都可以做得恁地瀟灑。接著,壯漢兄弟並“水火二傻”亦自窗格跳出,猜想是夏文長的馬前卒。武松跨步掠過,探手將追夢抱回懷裡。
這幾下間接較量,瞬間變換,似乎三者之間各有默契。不曾相識,而有人相見恨晚,有人日後成仇。須知,夏文長的父親可是前輩高人,江湖五俠客之一,人稱鐵扇公子夏日陽是也!今日結下樑子,日後難以化解。武松是個粗人,不想太多,見追夢素昧平生,竟是這般信任於自己,當即好奇地端詳了一下,是黝黑了些,卻極具精緻,於是敞懷笑開。說道:“小傢伙,吃些甚麼,儘管說!”
“晌午將盡,你這纔過來,害小爺被人欺侮……”嗚嗚嗚的竟是哭了起來。武松登時摸不著頭腦,又不懂得哄人,一時無措。
老爺爺插口道:“他叫追夢,說是受人之託,在這兒等您?!薄芭秶棧〉故窍F?,有這等事?”武松招手示意,“小二,快點整頓四桌餚饌,每桌各切八斤熟牛肉,一罈子好酒,俺武二新得小弟,藉此寶地宴請店裡所有客人。”
追夢收淚,偎著武松,指了指道:“那兩個是歹人,叫他們滾!”武松正待發話,鍾展、陳德識趣的轉了出去,落下兩柄單刀在桌底下。
“少主,少主……”不期然,簾外擡來一乘紅呢轎子,頂蓬積著一層厚厚的雪花,呼刺刺地撞了進來。
“吵個鳥。閉嘴!”武松使一隻大手晃了一下,作勢打人。四個轎伕並不怎麼慌張,這樣遭人喝嚷,未曾見過。當即擱了轎子。一人問道:“我家少爺呢?”紅劍曾紅鋼踱了過來,咧嘴笑道:“原來你家公子夏文長是坐轎子過來的。呵呵,難怪,難怪,俺還以爲他的武功精進不少,可以用內力驅使熱氣,消融身上落雪。哈哈哈,倒是高看了!”
曾紅鋼登時釋然,心中大悅,又道:“破窗而逃,你家少爺倒是識相,往那方向追去吧?!?
“七劍鏢局”幾十年固定下來的行頭,而劍穗紅纓似火,武松料定是紅劍曾紅鋼了。當即抱拳唱喏,說道:“在下武松,幸會‘七劍鏢局’朋友,還請入席同桌,共飲幾杯!”“兄臺爽快,素聞武二郎威名,俺今次破例一回,在這兒結交朋友!”武松也並不訝異,七劍鏢局規矩森嚴,與黑白兩道保持距離,無人不知。“如是甚好,閣下應該是紅劍曾兄吧!”“正是在下。”
曾紅剛安頓一衆兄弟,交代不可貪多喝高,也便坐進武松、追夢、老爺爺這一張桌子。說道:“這位小兄弟天賦異稟,輕功高絕,尚且預知未來,令人羨慕,也叫人擔心啊!”
曾紅鋼欣慰裡帶著憂色。追夢卻道:“謝曾大哥仗義相助,小弟感激不盡。今日邂逅於此,全是神仙姐姐梅小白安排,日後際遇,有武松大哥關照,吾且不須操心。”朗朗一番話語,大氣而玄奧,著實令人驚奇,尤其是武松。
“小兄弟,怎知武二打此經過?”“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且天機不復再泄漏,但求大哥在此耽擱一宿,錯開時間,甭去景陽岡打虎,免去日後忒多殺戮與坎坷?!庇质钦Z出驚人,叫人懵圈無語。
追夢邊說邊回頭招呼,“小二,有客房嗎?”“有的,有的,後邊馬廄籬牆外那幢大宅,可歇宿幾……幾十……多個人?!本票:鋈秽昧松ぷ印?
聽得另有其人接口叱道:“話也說不清楚,今個兒出去自謀生路,免得污了本店聲名?!甭曇魦舌翘鹉?,人卻忒也無情。說話間,自櫃檯後布簾裡轉出一人,四十左右徐娘,貂裘披肩,環佩錦衣,走路風拂楊柳,形同跳舞一般,煞是好看誘人。
她笑靨如花,遠遠地招呼道:“衆位大爺,本店日前開張,迎得貴客高朋,今日食宿,一概免了?!比藘和鹑粢黄p雲晃悠,漸行漸近。武松抱拳揖禮讓坐,粗著嗓子相邀,“娘兒們忒也丈夫,可否一同吃酒?”“如是甚好。奴家正自煩悶。當家的也不知幾時才能回來?”徐娘淺笑,言語勾人,半老風情尤其難當,竟是連追夢也豔羨不已,差點叫聲孃親。
追夢也起身作揖,自稱“少小無知,折損店裡不少事物,還請海涵則個?!鳖D了頓,又道:“那少年於我有恩,請來同坐共飲?!睍r兒無知,時兒頑皮,時兒老到,追夢就像那部不知有無的《明日寶典》,令人驚羨而迷糊!
片刻,見那小酒保怯生生地走來,在徐娘身側立定,囁嚅道:“小的命好,承蒙收留……”言訖跪拜?!昂冒?,看在小兄弟面上,允你繼續待著。呃,快去張羅饌食酒水?!毙炷锏??!白衩 本票P▲B般跑開?!拔胰兔?!”追夢尾隨其後。一衆人等盡皆舒懷。人間情誼緣分,惟青蔥童真最是純粹!
前後一個時辰多些,少年追夢成了香餑餑。席間他連使眼色,餚饌才上兩道,老爺爺、曾紅鋼、徐娘等幾位各自與武松幹了三杯。見武松形同喝水,一時惹得徐娘興起,“張長弓,取幾隻大碗過來!”
原來,這酒保名喚張長弓,古怪卻順口?!八?!看武二怎生收拾你這賊婆娘!”“嘴巴放乾淨點,兀你個鳥人!奴家大名黃四娘是也?!弊约鹤彀鸵膊磺瑴Q,聽來卻酣暢爽快,頗具江湖兒女豪情。
“張長弓!這名字誰取的?該不會是古月胡吧???”老爺爺怔愣少許,怯怯道:“敢問貴店與‘尊者’古月胡有何淵源?”“何出此言?”黃四娘好奇地看過去?!暗暾小嗲榭蜅!?、老闆娘叫‘黃四娘’、夥計取名‘張長弓’,這三要素串連起來推想,當是‘尊者’——古月胡風格習慣。因此猜想他老人家重出江湖,在此地落足!”老爺爺不再低調,起身拱手相詢,看向黃四娘。
登時一石激起千重浪,引來陣陣喧嚷或禁聲,也難怪壯漢兄弟與夏文長對“多情客棧”頗爲忌憚了。在座的人衆之中,恐怕除了追夢等幾位閱歷稍淺的後輩聽來懵懂。須知那時:二三十年前“三惡人、四尊者、五俠客”之威名,誰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古月胡尊者最是性情中人,他的名號一直與“多情客?!甭摾M在一起。在他老人家的眼裡,有客棧的地方,就一定有酒和女人,因此,再簡陋的客棧,都是“多情客棧”。而老闆娘通常叫做“黃四娘”!打自“三惡人、四尊者、五俠客”紛紛歸隱後,“多情客?!币脖汶S之退出江湖。今時荒野岔道打出“多情客?!闭衅?,難免引人對號入座,浮想聯翩?;叵脒m才夏文長那夥人,他們對“多情客棧”的另眼相看,想必也是因爲古月胡的緣故吧!
老爺爺一番話後,招徠黃四娘盈盈一笑,“錯!錯!錯!只是借用尊者名號而已,?;R恍┫≈?,諸位英雄切莫當真?!弊穳舨蹇诘?“這位老闆娘所言非虛。古月胡前輩一直在某地隱居,恕在下不方便告稟。倒是黃四娘這名字好生有趣,滿是詩情畫意的。”衆人又是傻眼了,權且將追夢當成一個有趣的夢幻。黃四娘眼風連閃,搭話道:“這位小可愛,你倒是解讀一下奴家的名字,如何個詩啊情呀的?!弊穳羝鹕沓觯饕镜?“本小貓咪、小免崽子或者小可愛,這邊廂獻醜了:‘黃四孃家花滿蹊,千樹萬樹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竟是一口氣把杜甫《江畔獨步尋花》六首,全詩竹筒倒豆,一字不漏詠完。末了還說,“蘇學士甚喜杜子美詩句,尤其黃四娘這一形象。有人說她是位歌妓,有人說是鄰家女兒,有人說是徐娘,還有人說是婆婆。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只是那黃四娘因此詩而不朽,當真令人豔羨?!?
衆人聽得入神,追夢頓了頓又道:“有位叫桓溫的人甚至放話,今生‘不能留芳千古,也要遺臭萬年’!詩詞之美,連同詩外,一起留芳。黃四娘前輩,因了杜子美的詩句,晚生真想與您結緣!”“好呀!叫老孃或者黃姐都可以!只要小可愛願意,這家客棧送與你也行。哈哈哈……”黃四娘笑了個花枝亂顫,還真是有些“千樹萬樹壓枝低”景象,當即一把將追夢拉到自己身邊。
追夢像小貓咪似的,任憑摟摟抱抱,卻道:“您繼續做老闆娘,小爺我當老闆?!币荒樛詿o忌?!芭秶?,那奴家倒成了你的婆娘了。行,行,你不嫌奴家老就行!啊哈——”順勢把追夢擁在懷裡,嘖嘖有聲地親個不停。衆人無不笑出淚來,盡覺甚是有趣,只有追夢一臉茫然,訝異問:“有啥好笑的,走到哪兒,都是隻有老闆娘,總不見老闆,我只想填補這一空缺,沒其他意思的呀?!”
“傻兄弟,老闆即是老闆娘的男人,也叫官人、相公、當家的……晚上老闆是要和老闆娘睡一張牀的,你願意嗎?換是武二,最多當她是個枕頭,或者夜壺什麼的,連丫鬟也不是!哈……”“兀你個鳥人,甭攪和!”黃四娘狠狠朝武松白了一眼,復笑對追夢道:“一言爲定,你當老闆,我做你婆娘。今個兒喝個交杯酒,晚上隨奴家入洞房……”言之鑿鑿,跟真的一樣,卻是悄無聲悄的無人叫好。黃四娘正想拎杯過來,突覺臂膀不聽使喚,看那武松等人,也盡皆疲睏,心想著了……著了……著了迷魂藥……未曾想個明白,人已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