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天氣已一天天熱了起來,人們愈發地不愛出門了,但是城南天香酒樓裡的生意卻絲毫未受影響,酒夠味,菜夠香,豈有不日日賓朋滿座之理?但是這份熱鬧樂俗的氣氛卻是花七公子所不喜的,若問花七公子是誰?在這座古城之中誰人不知富甲江南的花家,花七公子花滿樓更是無人不曉,他今日竟然也來了。
天香酒樓的二樓寬敞明亮、少有喧鬧,那裡只有一排雅座,常人是坐不到的,當然,也坐不起。最裡側的雅座上坐著兄弟二人,他們正慢慢地吃著,聊著。
“七弟,今日幸而有你肯賞臉來此庸俗之地陪兄小酌幾杯,我纔不至獨自空飲。來,我先敬你。” 花五公子花音樓笑著飲下杯中酒,這位花家五郎的酒量很好,好到只有花三郎比得了。
花滿樓微笑著回道:“五哥,你想來喝酒,弟弟豈有不陪之理,何況這天香酒樓的“獅子頭”實在太過誘人,它的香氣最能治得了弟弟我附庸風雅的臭毛病。”
“哈哈哈!”兩人齊聲大笑。正巧那香氣逼人的“獅子頭”也端上了桌,花五郎吐吐舌頭,忙不迭地動起了筷子,一邊吃一邊笑道:“七弟,你那位好友陸小鳳也是個極講究吃的傢伙,這麼美味的獅子頭他定會感興趣。”
花滿樓輕輕地搖了搖頭,道:“他會感點興趣,但不會太有興致,因爲此人不僅講究吃,也極其懂得吃,一般的美食入不了他的眼,天香樓的獅子頭雖好但也入不久他的眼。”
“噢?這麼會享受的人我可要會一會,江湖上都知這個陸小雞好一口竹葉青,我府中正好存有幾壇二十年的竹葉青佳釀,擇日勞煩七弟請他賞光痛飲一番如何?”這位花五公子素來豪爽,他興奮地提出了邀約,隨即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花滿樓慢慢地放下酒杯,淡淡一笑,回道:“五哥,這主意好的很,那個視酒如命的傢伙要是知道你的府上有好酒定是不請自到。不過……”他呵呵地笑了兩聲,繼續說道:“陸小鳳已經失蹤好些日子了,我的小樓上已數日不見他的蹤影,料想他此時定已不在城中。”
花五郎不禁一愣,道:“難道又出什麼麻煩事了?要陸小鳳親自出手。”
花滿樓道:“猜來不錯,江湖上的麻煩事日日都有,他又是個那麼喜歡管別人閒事的人,只是不知這一次他管的是什麼閒事。”
兩人正閒聊著,突然聽到樓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花五郎擡頭望去,只見一位年紀在二十歲上下,身著淡藍薄衫的年輕公子正慢慢地走上樓來,此人腰間懸著一柄精美的短劍,容貌十分清雅俊美。
這樣一位俊俏的書生劍客很是惹人側目,花五郎也直愣愣地望了許久,花滿樓感覺出了異樣,笑著問道:“五哥,那是什麼人?”
花五郎輕輕地回道:“不認識,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公子,呵呵,臉俊劍更美。”
“噢?五哥一向見多識廣,能得你誇獎的人可不多。”花滿樓好奇地側過身向著那人坐的位置望去,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那人也彷彿聽見了兄弟二人的對話,竟起身向著兩人的方向徑直走了過來,花五郎驚訝地注視著他,花滿樓背對著他仔細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兄弟二人正好閒來無事,也樂得盼著酒桌上能來個對脾氣的人一起聊些有趣的事。
可是真相總是讓人失望的,人家並不是衝著這兄弟倆來的,此人走到挨著花家兄弟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店小二連忙跟到近前,說道:“這位爺,您要是不滿意方纔那個位置,小的再給您換一個,不過,這個位置嘛……”
年輕人淡淡地回道:“我看全酒樓就數這裡最好,位置最寬敞,視野最開闊,不需要再換了。”
店小二頓時傻眼了,連連阻攔道:“這裡真是不能坐的,這個位置可是風大爺的,十幾年了從沒別人敢坐。”
那年輕人聽後只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做聲,身子也不肯挪動半分。
花五郎見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好一個膽大包天的俊書生!既然來了天香樓就不能不知這裡的規矩,風林風大爺的位置你小子就是不能坐的。” 花滿樓知道哥哥這樣大聲的說話就是要提醒那位涉世不深的年輕人,以防他惹下禍端,可是那人聽後竟只是冷笑了兩聲,並無起身之意。
此時天香樓裡的衆食客都已放下了碗筷,紛紛向著二樓望去,衆人都知風林每日傍晚時分都會來天香樓喝酒,此時已近黃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到底要做什麼?
“年輕人,看這架勢你是有備而來啊,是不是找我風大哥有事?既然到了我的地盤上,有事不妨先與我李天魁說說。”說話人是從後堂走出的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天香樓的老闆李天魁,他口中的風大哥自然就是那位名滿江湖的“獨臂雙刀”風林大俠,當年要不是風林救他於危難之時,如今不要說這生意火爆的大酒樓了,就是李天魁這一家人也早已不復存在,所以想在天香樓裡得罪風大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年輕人看了李天魁一眼,忍不住笑了,反問道:“我還以爲天香樓的李老闆叫天香呢,原來是叫天魁,哈哈,真有趣。”
那個李天魁也是這座大城中很有勢力的人,行事又一向霸道,豈能容得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調侃自己,他登時橫眉冷對,怒吼一聲:“混賬!天香乃是我母親的名字。”他拍桌而喝,大堂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眼看著兩人話不投機便要動手,卻突然傳來一聲笑語:“你這臭小子真是膽大包天啊,李老闆何等威望,我們花家兄弟也要禮讓三分,你竟然如此無禮,還不快快向李老闆賠個不是。”
說話者正是花家五公子,衆人一聽便知這花五郎不想那年輕人口中生禍,方纔是圓場來了。李天魁一見花音樓的面立即滿臉堆笑,說道:“哪裡哪裡,五公子客氣了,哈哈。”他縱然行事霸道也不敢得罪江南首富花家,既然聽出花五郎話裡話外對那年輕人頗多照顧,便也立即壓下了火氣,又道:“五公子定是又饞小店的獅子頭了,我這就親自下廚去做。”
花五郎笑著回禮,道:“李老闆無需多忙,獅子頭早已入了五童的口,今日不光五童有福,舍弟也跟著大飽口福,哈哈。”
李天魁連忙向後望去,問道:“是六公子還是……”
花滿樓收起手中摺扇,起身向前走出幾步,微笑著說道:“七童花滿樓見過前輩。”
“哎呀!沒想到七公子竟能親臨小店,我這裡真是蓬蓽生輝啊,幸會幸會。”李天魁興奮地走到花滿樓面前一陣寒暄,對方卻只是禮貌地微笑迴應,並未多言。
堂內衆食客一聽花滿樓的名字立即議論紛紛起來,這位盲眼貴公子溫和瀟灑的氣度令所有見過他的人印象深刻,但是最令他名聲大噪的還是他那位四條眉毛的摯友陸小鳳。人羣中反應最強烈的竟然是身旁風林座位上的那位一直清冷寡言的年輕人,他一聽到花滿樓的名字便立即回過頭去,死死望著對方的盲眼,一臉驚訝的表情。花滿樓也把臉側過去,彷彿與他在對望一般。
花滿樓雖然看不見,但這卻絲毫不影響他了解身邊的人和事,他的聽覺、嗅覺、觸覺、味覺都遠超常人,在他的身上深刻地印證了一句話: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同時也會爲你打開一扇窗。花滿樓的心中何止開了一扇窗,他那個永遠敞開著大門的小樓裡四向有窗,窗外時時遍佈著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