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海面上延展開來,襯得海水越發深沉。天際處的霞光一點點消散,最後連同雲一起消散在海平面上。海風從南邊刮過來,波濤隨之翻涌不息,水與水的撞擊聲久久不斷地迴響在海岸上。
一輛玄黑色的車沿著路面開了過來,它流利的線條仿若暗海深處潛伏著的巨鯊。駕駛座上的人緊緊地握著方向盤,臉上佈滿了水漬與血跡。他遠遠地凝視著深藍色的海洋,好似在憧憬一個擁抱。
在他右手邊睡著一個人。那人被繩子牢牢地綁著,頭無力地低垂,看不清容貌。
前方圍著白色的高大欄桿,他踩緊油門,直接衝了過去。劇烈地撞擊使得車身爲之一震,車頭被撞得凹凸不平,車牌也凹了進去。他身旁的人也被驚醒了。
浮菮的睫毛微微顫動起來,接著猛地睜開了眼,視線之內便是身上密不透風的繩子。他微微怔了怔,片刻後冷冷地笑了。
被綁著的人側首看去,開著車的人卻好似毫無察覺。
浮菮停了笑,回過頭眺望遠方。遠處聚集著暗沉的海水,在水塔微弱的照耀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這一剎那,他已不想開口了。
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車子繼續向前開著,一往無前。月亮出來了,微弱光芒從天際射向海洋。
浮菮的視線最後,只剩那一片幽藍色的大海。緊接著便是水聲,以及呼吸不過來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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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洞穴裡的鐘乳石一滴滴的往下墜,更遠處有些微的亮光。浮菮麻木地朝著亮光走去。穿過洞穴,出了洞口,是一條灰濛濛的大河。大河約百丈寬,岸邊羅列著嶙峋的大石頭。河水很平靜,如一灘死水,從他那裡望下去,見不著任何活物。
浮菮的思緒從脫離身體的一剎那便凝固住了,此刻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洞口外的石臺上,無知無覺。
遠處傳來了船槳滑動的聲音,木槳在水下打轉,聲音迴響在整個密閉的空間裡。
一艘船從霧氣盡頭破開,劃了過來。
浮菮下意識擡起腳,準備踏上船去。那隻腳卻怎麼也踏不下去,彷彿有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大河之外。
船上有一團灰霧,隱隱約約有人的輪廓。那霧見此彷彿一切都已明瞭。它吹了一口氣,那口霧氣朝著石臺上涌去。浮菮仍舊麻木地擡著左腳,霧氣涌入口中的一剎那,他化作更輕薄的霧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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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情無義,負盡男男女女。因爲他們的恨,你渡不了三途河,入不了輪迴;但也因爲他們的愛,你得以重生。自此以後,你將被逐入不受冥府管轄的世界,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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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菮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腦海裡一片混沌。那句無情無義與被逐入其它世界的話,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糾纏,使得他的思緒雜亂無章,如一團亂麻。
他的身體好似還沉浸在被淹死的痛苦之中,渾身顫抖不已。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令他不由自主地猝然閉上。生理性的淚水點點綴在眼睫上,他緊緊地閉了會兒眼,又慢慢地睜了開來。
有了緩衝,這光也不那麼令人難受了。
浮菮慢慢地爬了起來,他渾身溼透了,身體彷彿千斤重。使勁搖了搖頭,又猝不及防地癱了下來。這樣一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浮菮翻了個身,躺在沙礫上,死亡邊緣的痛苦還未完全散去,但劫後餘生的喜悅率先涌了上來。
“真好啊,我還活著……”
陽光變得溫和了起來,他躺在沙灘上,用力地喘著氣。
他記得發小綁他去投海,窒息的感覺像黑網一樣將他牢牢禁錮,後來……
洞穴、河邊、船、灰霧,還有那句話。
他這是投胎沒成,真的被放逐了麼?
浮菮嘆了一口氣,將眼睛閉上了。
也無所謂,只要活著就好了。至於發小……應該是投胎去了吧。
他一向沒心沒肺,與一個人相處時就把全心的愛都奉獻出來,離開時也絕不拖泥帶水。近乎極致的活在當下與淡忘過去是浮菮一向的準則。雖說這種極致並不爲人所推崇,但浮菮卻從中獲得諸多益處。
永遠不斷絕的熱情像活水之源一樣感染他的情人,也感動他自身。他從世界走過,在每一片角落裡都留下自己情愛的痕跡。這樣的快活令他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又過了半晌,浮菮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大半,便站起來開始環顧四周。
藍色的海洋與天空融爲一體,倒影與水波之間交相重疊。腳下的沙礫如散落的黃金,襯得世界瑰麗無比。
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海面上的倒影仍是他熟悉的臉龐。
浮菮微微一笑,眉眼間情愫流轉。說到底,無論在哪個世界,他最捨不得的東西除了骨子裡的浪蕩自由外,便是這張臉了。
無可挑剔的驚世容貌簡直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插/進浮菮的身心與腦海。若是這世上有一個如此模樣的人,他又何必拈花惹草、四處留情,搞得自己最後葬身大海。
浮菮笑意越來越深,甚至剋制不住地撫摸上了自己的頸項。纖長稚嫩,仿若一手抓住便能輕輕擰斷——
“回去吧,去吃午餐。”
一句人聲在背後響起來,浮菮眉一皺,有些微不悅。他之前所有的關於自身的遐想都被打斷了。
“回去吧,不吃飯也不行啊。”
浮菮轉過身,皺著眉看向來人。是個約十八九歲的男生,長得端正好看。眉斜飛入鬢,脣形很美,脣很紅。
浮菮心裡咯噔了一下,這種類型的男生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你是在叫我嗎?”
洛意一聽,眼睛大大地睜了起來。驚訝與喜悅一齊蹦上了臉頰。
“你會說話!這幾天以來,我還以爲你……”
“這幾天?”
“你不記得了?”洛意摸了摸頭,片刻後像想通了似的,眼睛光燦燦的亮了起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前幾天還沒恢復過來。”
“什麼?”
“三天前我在這撿到了你,但那個時候你也不說話,只是每天都跑出來躺在沙灘上,把自己弄得一身溼。”
“三天前?”
“對啊。”
浮菮皺了皺眉,難不成前幾天他的身體已經被沖刷到這裡了,但是神智還沒回體。他想到自己在三渡河的遭遇,也釋然了。
“這麼說,是你救了我?”浮菮脣角微勾,眼裡笑意頓生。
洛意的臉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沒什麼,就是碰巧。”
“謝謝。” 浮菮走上前去,握住了洛意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在這沙灘上死去了。”
“我我……沒什麼,對了,飯好了,快去吃吧,你也應該餓了吧。” 洛意支支吾吾半晌,臉紅得跟桃子似的,卻一直沒掙開浮菮的手。
“不急,比這更重要的是,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洛意愣愣地擡起眼簾,有些癡迷地看向浮菮。他見過電影裡穿著綠色絲緞背光而行的美人,也見過手持細煙吞雲吐霧的風情,但無論哪一種姿態,都遠遠不及他面前這人眼裡的昳麗光彩。
他癡愣愣地答道:“洛意,我叫洛意。情意的意。”
“洛意啊,很高興遇見你。我是浮菮。”浮菮邊說邊打開洛意的手,在他的手心裡比劃了起來。“就是這個菮。古書上記載著的一種草。”
“浮菮,浮菮。”
浮菮鬆開洛意的手,面對著眼前尚還青澀的男生笑了笑,“沒錯,就是浮菮。”
天際的陽光灑了下來,洛意的臉紅得如遠處的煙霞。海水在藍天下悠悠漂盪,時不時在靠近沙灘的地方冒起幾個彩虹般的小氣泡。浮菮笑著往前走了幾步,溫柔地抱住了洛意。
“親愛的洛意,幸好這個世界讓我遇到了你。”
“我……”
“噓——你聽,有什麼在劇烈地跳動?”
洛意漲紅著臉,他的心一直跳個不停。
浮菮垂下眼睫,溫柔地開口了:“是這漫天不散的風在躍動,是這幽深蔚藍的海在震動,是我此刻的心——在熾熱地跳動。你聽到了嗎?”
洛意驚訝地往前看去,那雙絕美的眼睛裡正倒映著他激動的面容。那一瞬間,有什麼情緒倏然泵開了。
而浮菮多情一笑,徑直吻了下去。
脣齒交融,浮菮引領著這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座成人世界的大門。唾液順著洛意的脣角滑下去,絲絲縷縷似極了震顫的露珠。浮菮微笑著離開他的脣,用舌頭將他下巴上的汁液一縷縷地舔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