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花悄悄站在院後那片荷花池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結了冰的池塘,那裡既沒有荷花,也沒有和煦的晚風。保娘說,她出生的那年夏天,池塘裡開滿了荷花,所以她父親的奶奶就替她起了個很好聽的乳名:小荷花。她知道自己是生在一個飄雪的冬天裡,所以根本就不明白曾祖母爲什麼會用在夏天盛開的荷花來命名她,究竟她和荷花有著怎樣的內在聯繫,她一絲一毫也不清楚。
小荷花打小就喜歡院後的那片池塘。夏天,她和五伢子一起到池塘裡捉魚捉蝦。冬天,五伢子偷偷帶著她在結滿了冰的河面上滑冰。小荷花記得,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小荷花的爹出生在一個沒落的書香門第,雖然剪了頭髮,卻還是穿著一身的長袍。她爹告訴她,那是她爺爺中舉人時穿的長袍,要是大清朝還在的話,她爺爺興許早在北京城當上了大官,更興許他這會也已經謀到一官半職了。小荷花六歲的時候,她爺爺還好端端地活在人世上,總是穿著半新不舊的紫紅色長袍在院子裡穿來穿去,馬老太太就站在門邊,倚著門框死死盯著他看。“你已經不是舉人了。”馬老太太總是斜睨著她爺爺,“該醒醒了,他不會回來了。大清朝回不來了。”小荷花從她孃的房間竄出來,拽著奶奶的旗袍,不解地盯著她看,馬老太太正衝著她爺爺努著嘴,說些令人費解的話。她聽不懂,也不想聽懂。
多年以後,小荷花站在馬老太太的牀邊,替奶奶梳著頭髮。奶奶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看不出病人該有的痛苦。她爺爺快死的時候,馬老太太臉上也是不見一絲苦痛的表情,馬老太太說:“走得好。走得越早越好,省得受罪。”小荷花一邊幫奶奶梳著頭髮,一邊關切地問她要不要下牀走走。
奶奶說她想去院後的池塘看看。小荷花說,天涼了,還是去院裡坐坐曬曬太陽吧。奶奶說,你不知道,幾十年前,院後的池塘就是我們馬家的後花園,那時你爺爺天天陪著小蘭在池塘裡劃船。
小荷花知道,從前她們馬家是虎鎮最大的家族,人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可後來大清朝沒了,她們家吃了一場無端的官事,不單後花園沒了,就連前院的大片地方也都被人佔了,剩下一塊巴掌大的地方,也就是現在她們住著的院子,除此之外,馬家還留下了一個女傭,還有一個男僕。後來,女傭嫁給了男僕,還留在她們家侍候著馬家上上下下,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就是五伢子。
“你爺爺一輩子都在想著小蘭。”馬老太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我從來不會妒忌,小蘭本來就是他的。我就是真妒忌也不管用。她已經在他心裡紮下根了。”
“誰是小蘭?”小荷花認真地替奶奶攏著那一頭長髮,“是爺爺年輕的時候喜歡的一個女人嗎?”
馬老太太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們互相喜歡。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
“可後來爺爺還是娶了你。”小荷花繼續攏著手中馬老太太的長髮。
“他娶的是我的人,但卻娶了小蘭的心。小蘭本來就是他的,他終究還是不肯等我,自己先去找小蘭了。”馬老太太說著,臉上突然浮過一絲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衝小荷花微微笑著,“這男人,你只要對他好,他就會感激你的。即使他心裡沒有你,也會對你很好的。”
小荷花在腦海裡竭力想象著小蘭的模樣,她應該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吧。
“小蘭很漂亮。我知道比不過她,可她終究是個死人。我連個死人也比不上。可我不妒忌,我真的不妒忌。”馬老太太忽然緊緊抓住小荷花的手,“荷花,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以後要嫁就要嫁個真心喜歡你的男人,可千萬別學我,你爺爺一輩子心裡只有他的小蘭。”
小荷花想起她爺爺一直對馬老太太非常好,比對外面的客人還要好,現在她才發覺原來那只是被人們叫作相敬如賓的東西。他們之間沒有愛情,他們是一對沒有愛情的夫妻。小荷花又突然想起了五伢子,想起了他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她爺爺在世的時候一直說伍伢子長了雙女人的漂亮眼睛,小荷花也這麼看。五伢子的爹孃一連生了四個女兒才生出了五伢子,可那四個女兒的長相一個也不及五伢子。小荷花想,要是五伢子是個女的,求親的隊伍非踏破她們家的門檻不可。小荷花這樣想著,不禁撲哧笑出了聲來。
“你笑什麼?”馬老太太費力地從牀上坐起身,“扶我出去。我還是想去池塘邊看看。”
“奶奶,池塘上有風。實在要起牀,就在院子裡坐坐吧。”小荷花一邊幫馬老太太穿著衣服,一邊扶她起來。
“我想去池塘邊看看大楠,看看小蘭。”
“大楠?”
“大楠是你爺爺的小名。我小的時候就是這麼叫他的。小蘭也是這麼叫他的。”
“奶奶。爺爺已經過世了,小蘭也已經過世了。”
馬老太太出神地望著小荷花,好像想起了什麼,“真快啊。都快四十年了。小蘭死的那年,大楠還不到二十歲。大楠哭得那個傷心,比他死了孃的時候還要傷心。”突然,馬老太太笑起來,她仔細盯著小荷花端詳,“姑娘大了十八變,越看越像小蘭了。不,比小蘭還要漂亮些。你看你這眉眼,這嘴巴,竟真長得跟小蘭一個模子印出的一般。”
“奶奶!”小荷花攙著馬老太太下了牀,“我怎麼長也不會長成小蘭那樣,我是奶奶的親孫女,我應該像奶奶年輕時的模樣纔對啊。”
馬老太太笑著:“是奶奶的親孫女。是奶奶的親孫女。奶奶沒白疼你一場,快,扶奶奶到池塘邊看看。奶奶是真的想看那一池的荷花了。白的、粉的、紅的、紫的,開滿了一池塘,那叫一個美啊。”
“奶奶,你怎麼竟說胡話了?大冬天的,哪有什麼荷花?”
“誰說沒有的?我都已經聞到荷花的香味了。你出生的那天,池塘裡的荷花呼啦啦一下都開遍了,你爺爺發了瘋似地跑到池塘邊,衣服也不脫就淌到水裡面,把那朵最大的粉荷花給摘了回來,他說他夢見小蘭了。他說……”馬老太太看了小荷花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五伢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拿著一條凍僵了的鯉魚。他舉著鯉魚在小荷花面前一晃,“小姐,你看,這條魚足有三四斤呢。”
“幹什麼呀五伢子,跟個冒失鬼似的?”馬老太太有些不快活地瞪著傻傻地愣在那兒的五伢子,“都長這麼大了,一點規矩也不懂。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們家的傭人!荷花小的時候你們倆一塊玩沒人管,現在你們都長大了,也該分個尊卑輕重了吧?”馬老太太一向不喜歡五伢子,“我看你是不如你爹的了,再過個三五年,翅膀硬了,誰也管不著你了。就是欺負我們這家孤兒寡母的,死了閻羅王也放不過你們!”
“奶奶!”五伢子不知所措地呆在那兒,滿腹委屈地盯著小荷花。
“誰是你奶奶?五伢子,從今天起,你得改口,隨你爹你娘叫我聲老太太。”馬老太太輕聲咳著,“都是她爺爺慣的,一個個都沒規沒矩的!你這麼盯著荷花看什麼?她是馬家的小姐,你只不過是馬家的傭人,你要再這樣盯著荷花看,我不把你眼珠子給摳出來!”
五伢子從小到大,都是跟著小荷花一塊叫爺爺奶奶的。五伢子的爹是馬家的老傭人了,他們家三代人都是在馬家做事,小荷花她爺爺特別器重這家子,家道中落後雖然和五伢子一家還保持著主僕名義,可實際上,她爺爺早已把他們看成是馬家的一分子了,是跟血親一樣的關係對待他們。
小荷花衝五伢子使了個眼色,輕輕地說:“奶奶要去池塘邊看荷花。”
五伢子剛要說池塘裡這天哪來的荷花,一眼瞥見馬老太太正拿雙眼瞪著他,什麼也沒說,抱著魚,知趣地走開了。
“奶奶,真的,不騙你,池塘裡沒有荷花。”
“有。我說有就有。”馬老太太蹣跚著挪著腳步,“你不攙我去,我自己走著去。”
小荷花沒辦法,只得慢慢攙著奶奶往院外的池塘邊走。
“荷花,小蘭沒死的時候最喜歡這池塘裡的荷花,每年荷花盛開的時候,她就讓你爺爺劃著船陪她到水裡邊摘蓮蓬。有一次,船翻了,小蘭就再也沒能上來。”
“小蘭是被淹死的嗎?”
馬老太太點著頭,繼而搖著頭:“我知道她是放不過我的。小蘭她不會放過我的。”
小荷花攙著馬老太太站在寒風刺骨的池塘邊,凍得牙齒直打顫。馬老太太笑著看著她:“你以爲我老糊塗了。我就是想過來看看。我知道池塘裡沒有荷花。”
小荷花驚異地看著奶奶,“那您?”
“是小蘭在叫我。她叫我出來。她說她死得心有不甘。”馬老太太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大楠嫌棄我沒小蘭長得好看,硬是不肯娶我。他跟他父母說,他愛的是小蘭,跟我也沒有婚約,所以鐵定了心要娶小蘭。我和小蘭,一個是他的表姐,一個是他的表妹,當初他們家提議要娶我就是因爲我比大楠大了兩歲,他們覺得大楠孩子氣太重,需要一個比大她的女人來管著他,而不是像小蘭任由著他到處胡來。但到頭來,他們家到底是同意了要把小蘭娶過門來。他們都說小蘭長得漂亮,說她長得就跟池塘裡的荷花一樣美。所有人都這麼說。我知道他們私下裡都在說我哪兒都不如小蘭,除了年紀比大楠大一點之外我渾身的優點加起來也比不上小蘭的一點,連下人都是這麼說的。”
河面上已經結了冰,小荷花在想,五伢子到底是在哪兒抓到的那條鯉魚,馬老太太的話她也是聽了半句還落了半句。五伢子雖然長得清秀,像個女孩子,但爬樹下河的男人活他幹起來倒是樣樣不賴,他的姐姐們看到他就會說將來哪家的姑娘嫁給了他們兄弟準保做夢也笑醒了過來。小荷花也是這麼想的。她想,到底哪家的姑娘會嫁給五伢子呢?
馬老太太打了個噴嚏。小荷花這纔想著要攙她回院子。“不急,我還想呆會。以後恐怕就下不來牀了。荷花,你就受點委屈,再陪上奶奶一會兒啊?”馬老太太說著,端詳著她,“真是越看越像小蘭。你爺爺揹著我跟別人說你興許是小蘭轉世投胎過來的,我聽著就覺得是個笑話,現在想想,興許他說得真的沒錯。丫頭,過了年你就十五歲了,該替你找個婆家了。”
小荷花羞紅了臉,“我纔不要婆家呢。我不要!”
“丫頭大了都要找男人的。”馬老太太面色凝重地說:“你爹今年過年也該回家了吧?這回得讓他把你的事定下來才讓他走。你嫁出去了,奶奶也就放心了。”馬老太太嘆著氣,“你爹不像你爺爺,你爺爺重情義,可惜我卻守了一輩子的活寡。你爹也是個情種,可太花心,你娘也沒落著什麼好就走了。要是南京的那個女人能把你接走我倒也省了這塊心病。”
小荷花看著結了冰的池塘,心裡還在想著五伢子是怎麼抓到那條大鯉魚的。
“那個女人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比虎鎮上的那些狐貍精還要狐貍精,可你爹就是覺得她好,老婆孩子不要了,連老孃也不要了!”
“其實爹心裡還是想著您的。他不是總給您寫信嗎?”
馬老太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奶奶還沒老糊塗呢,我也上過幾天私塾,他寫的字我還不認得?那些信根本都是他找人代寫的,只不過我不說罷了。我心裡什麼事都門清著呢!誰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要一過我的眼,就沒有不現了形的!”
王家的少爺看到小荷花時臉上就像飄浮著一朵紅雲。他比五伢子看上去更像一個女孩子,小荷花心裡偷偷笑著。王家少爺總是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出沒在小荷花院後的池塘邊,有時是一件灰色的,有時是一件藍色的。小荷花每次見到他時,他身上穿的中山裝總是和上次見到的不一樣。
五伢子每每這個時候就會從河邊撿起一塊石頭迅速扔向結了冰的池面,接著就會聽到“撲通”一聲大響,有時砸起的冰塊碎粒會濺到王家少爺身上。王家少爺什麼也不說,只是偷偷瞟一眼五伢子身旁的小荷花,然後迅速消失在池塘邊。
“這小子滿臉的奸相,一看到他我就討厭!”五伢子指著王家少爺的背影對小荷花說:“你看他尖嘴猴腮的,以後準不是什麼好人!”
小荷花抿著嘴笑:“你總把人往壞裡想。”
“這年頭能不這麼想嗎?”五伢子嘟囔著嘴,“我這是爲你好。”
“爲我好?”小荷花望著池塘上一望無垠的冰面,她努力尋找著被五伢子砸出的那個窟窿,“你說的話我不懂。”
“以後你就懂了。”五伢子仍然瞟著王家少爺離去的方向,“這小子沒安好心!”
池塘上的冰窟窿往上冒著白氣,好似一朵盛開的白蓮。五伢子看著那團白氣,呼啦一下脫了自己身上的棉襖,塞到小荷花手裡,“幫我拿著,我去去就來。”
小荷花看著五伢子迅速跑向了結了冰的河面。五伢子蹲在冰窟窿上,把頭探向裡面,看了又看,將冰窟窿砸開一個臉盆大的口子,突然飛速地跑向岸邊,衝小荷花說:“底下好像有魚。我去拿漁網。”還不等小荷花開口,他就跑回院裡,過不一會就找出了一張漁網出來。
“你昨天就是用漁網捕到那條鯉魚的?”小荷花看著渾身打著哆嗦的五伢子,“你還是快穿上吧。”
五伢子衝小荷花燦爛地笑著,“我不冷。抓魚的時候會出汗的。”五伢子說著,又迅速滑向冰面。
“你還沒告訴我昨天那條鯉魚是從哪兒弄來的呢?”小荷花大聲問著。
五伢子回過頭來,伸出一根手指頭做出“噓”的動作,輕聲說:“小聲點,別把魚嚇跑了。”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漁網放進那個臉盆大的冰窟窿裡,再找來一根木樁插在附近的一個小冰窟窿上固定好漁網,才興高采烈地跑到池塘邊,“等晚上來收網時應該就會有魚了。”
小荷花把棉襖還給他,一邊看著他穿好棉襖,一邊將信將疑地問他:“真的能捕到魚嗎?”
“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捕上十來條呢。這幾天天氣回暖,大魚們都想浮出水面透氣。可惜昨天才只捕了一條。”
“昨天你也是在這口池塘裡捕到的嗎?”
五伢子衝她神秘地笑著,“不是。我是在鄉下的河溝裡捉到的。”
“你昨天去鄉下了?”
“我一大早就去鄉下了。我爹說你爹過幾天就要回虎鎮過年,讓我去鄉下弄些土產回來。回頭的時候,我看到一條結了冰的小溝下有響動,心想可能底下有魚,就跳到冰面上去捉它。可它太厲害了,等我砸開窟窿時,它早就跑了,我想著這條溝不大,離大河也遠,而且也只結了一層浮冰,所以就跳到河裡面去了。”五伢子嘿嘿笑著,彷彿忘了冰河裡是多麼冰凍。
小荷花這纔想起昨天看見五伢子抱著鯉魚回來時,棉襖棉褲上都像結了一層冰似的,不禁替他擔心起來,“你怎麼這麼傻,一條魚,要是賠上命就不值得了。”
“誰說不值得?”五伢子還是嘿嘿地笑,“你不是一直說想吃醃鯉魚嗎?”
“啊?”小荷花吃驚地望著五伢子,“你是爲了我才跳進河裡抓魚的?”
“現在知道我對你有多好了吧?”五伢子仍舊嘿嘿笑著,笑得小荷花臉上也綻開了一朵紅雲。
“街上又不是沒有賣的。”小荷花輕聲嗔怪著,“我們家又不是買不起。”
“街上賣的怎麼會有我抓回來的吃得香呢?”五伢子驕傲地看著小荷花,“走,我們回去醃鯉魚去!”五伢子像小時候那樣,興奮地拉著小荷花的手往院子裡走。小荷花卻像觸了電似地把手抽了回來。她低著頭,默默地跟著五伢子後邊。五伢子心裡突然格登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小荷花的爹是大年二十九的下午回到虎鎮上的。帶回了他在南京娶的那個叫陳娟的女人,還有他們在南京生的兒子虎虎。小荷花和陳娟、虎虎都是第一次見面,她爹讓她叫那個女人媽。小荷花哽咽著,話到了嘴邊還是不肯說出來。她的媽只有一個,那個媽早就死了。虎虎站在陳娟身邊,伸過稚嫩的小手去抓小荷花的手,一下子就把她的手給抓破了。
小荷花“啊”地一聲驚叫,虎虎吃吃地看著她,突然撲進陳娟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
“天芙!”她爹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怎麼欺負起弟弟來了呢?”
“不是的。我沒有。是他自己哭的。”小荷花有些驚慌地看著她爹,伸出了被虎虎抓傷的手掌。
“不就是擦破了點油皮嘛,你大驚小怪地叫喚什麼,把虎虎嚇壞了看我怎麼揍你!”
五伢子站在門邊,他斜著腦袋,衝小荷花她爹說:“老爺,是虎虎抓傷了小姐的手。”
“我知道!”她爹瞪著五伢子,“晦氣!還不給太太倒杯茶去——太太要喝的是正宗杭州龍井茶。”
“沒有龍井茶。家裡只有茉莉花茶。”五伢子在嘴裡嘟囔著,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什麼?沒有龍井茶?我不是寫信回來讓你們準備的嗎?”她爹瞪著五伢子,“都怎麼辦事的,連茶葉都不會買了嗎?”
五伢子正要開口,馬老太太從房間裡踱著步走了出來,見了她爹,又看了看那個燙著劉海,穿著皮裘,打扮時髦的陳娟,和她身邊的小地主模樣的虎虎,又擡眼看著門外的皁角樹,說:“我說一清早就聽到喜鵲在樹上來來回回地叫,原來是稀客到了!”
“娘!”她爹走到馬老太太身邊,指著陳娟母子衝她說,“她是陳娟,是我的新太太。那是虎虎,是您的孫子。”
馬老太太咳嗽著,“知道!知道她是你的新太太!”
她爹一邊扶著馬老太太在廳裡的太師椅上坐下,一邊衝陳娟使了個眼色,陳娟立馬拉著虎子走上前,讓虎子恭恭敬敬地跪在馬老太太面前響響地磕了兩個頭。她爹在旁邊說著,“娘,您孫子認祖歸宗來了!”
“我哪來的孫子?我有那好福氣?”馬老太太斜睨著她爹,“我連兒子都沒有了,哪來的孫子?”
“娘,兒子這不是回來了嗎?您看您,這不是在詛咒兒子嗎?”她爹畢恭畢敬地站在馬老太太跟前。
“我哪敢?你是黨國的大官,您叫我一聲娘豈不折了我三世的福?我心裡想著,我那親生的兒子早就跟著我那苦命的媳婦一塊去了,如今就給我留下小荷花這一條命脈。”馬老太太把小荷花叫到跟前,擡眼看著她爹,“馬長官,您倒是瞧準了,這丫頭哪點長得像您?她不是您閨女,她是我孫女!我兒子早死了!要不也不會一去七八年也見不著個人影。”
她爹“撲通”一聲跪在馬老太太面前,“娘,您這真是在詛咒兒子了。兒子縱有千錯萬錯,也還是您的兒子啊!”
“我兒子不會七八年不回家看他老孃一眼!”馬老太太乾咳著,“你說,他不是死在外邊了是去哪了?丟下個八歲大的丫頭讓我替他養著,荷花她要是有爹,怎麼八年了都沒個爹來管她呢?”
“是兒子的錯。都是兒子的錯!”
馬老太太瞟著陳娟,拍著她爹的肩膀,“這姑娘是哪家的,打扮得這麼漂亮?我們馬家如今已經敗落了,你馬長官就不怕我們家弄髒了姑娘的裘皮大襖?”
“娘,她是您的兒媳婦啊。兒子不是跟您說過了嗎?她是您孫子虎虎的娘啊!”
“我兒子都死了,哪來的媳婦?我們家的媳婦平常喝的都是白開水,有茉莉花茶喝已經很不錯了,喝龍井茶的怎麼會是我的兒媳婦?五伢子,還不快到廚房給這位漂亮的姑娘倒杯茉莉花茶去!”
五伢子站在門邊應了一聲,看了一眼小荷花,轉身走進了廚房。這時候他的娘——保娘正在廚房裡忙著燒飯呢。他娘衝五伢子使了個眼色,“小心侍候著。老太太這是跟兒子慪著氣呢,咱們犯不著得罪了誰。”
五伢子沒有作聲,從竈上燒開的水裡舀了一碗滾燙的開水,衝在他娘已經放好茶葉的幾個杯子中。
五伢子端過茶盤,小心翼翼地走進客廳,把茶水放在茶凳上,輕輕說:“老太太、老爺、太太,茶水來了。”
“五伢子,你嘴裡嘟囔著說些什麼呢?誰家的老爺,誰家的太太?”馬老太太不高興了,瞪眼看著他,“去,把茶端給那個漂亮的姑娘。”
五伢子舉著茶杯,遞給站在一邊的陳娟手裡。陳娟木然地站在那兒,既不伸手去接茶杯,也不說一句話,只是拿眼睛瞟著回過頭看著她的馬德陽。陳娟的眼裡噙著委屈的淚花,她一把拉著虎虎就向院子裡走去。
“陳娟!”馬德陽立馬追了出來,拽住陳娟母子,回過頭來衝馬老太太叫著,“娘,您這是怎麼了?您有氣盡管撒在兒子身上,可陳娟是您兒媳婦啊。她可爲了咱們馬家傳了宗接了代啊!”
小荷花聽她爹說陳娟替馬家傳了宗接了代,心裡不禁一驚。她記起小的時候,她爹經常打罵她娘,說她娘是不下蛋的母雞。馬德陽對她娘說,你要是生個兒子出來我就不再到外面嫖女人了。你要是生不出來,我就天天在外邊嫖!小荷花一睜開眼,就看到她娘哭紅了的眼睛,她娘跟她說,再過一年,她要是還生不出兒子來,她就要離開這兒了。
小荷花不知道她娘說的意思,但她聽到她爹罵她娘時說的話,他說你還不如拿根繩子一仰脖子吊死算了。她娘就是吊死在了院子裡的那棵皁角樹上,她娘身上穿著結婚時穿的紅衫紅褲紅繡鞋。她娘身上的紅綢衫在晨風的吹拂下就像一片飄浮在空中的紅雲。她爹看到吊在樹上的她娘時,嘴角露著一絲別人覺察不出的笑容,小荷花卻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那棵皁角樹還是她爺爺年輕的時候種下的,馬老太太后來告訴她說,當年她爺爺拿著鋤頭在院子裡挖著坑,小蘭就跟在他身後把小樹苗插在挖好的坑裡,她爺爺再把堆在旁邊的土重新填回挖出的坑裡,然後小蘭再把準備好的水澆在小樹苗上。
那時候的小蘭真是好看,馬老太太嘆著氣對小荷花說,小蘭是她那會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即使到了現在,她也沒覺得有誰長得比小蘭還要好看的。馬老太太還說,小蘭和她爺爺一塊栽下這棵皁角樹時,他們臉上露出了幸福和驕傲的笑容。
但好景不長,馬家吃了官司,大片的地產房產全部變成了別人名下的財產,馬家就留下了這麼一片小小的地皮。她爺爺說,幸好皁角樹留了下來。小荷花對男女之間的情愛還不是太明白,但她知道爺爺是真心喜歡那個叫小蘭的祖姑姑的。她覺得小蘭比她娘要幸福,至少她爺爺沒有像她爹那樣對她娘說出那樣刻毒的話。
皁角樹上果然來了兩隻鳥,立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沒完。五伢子擡頭一看,情不自禁地看著小荷花,說:“真的是喜鵲。”小荷花心裡想,那兩隻喜鵲也許是她爺爺和小蘭變的,也許是小蘭和她娘變的。她心裡總會冒出一些奇怪的令人費解的想法,有時她也會覺得自己就是那隻喜鵲。
馬老太太拿眼睛脧著拉回陳娟的兒子,咳嗽聲更加厲害了,一手捂著嘴,一手指著馬德陽,說:“你還知道你是我兒子嗎?你要知道是我兒子,能瞞著我在外邊娶了老婆嗎?”馬老太太越說越氣,“如英雖然死了,可她畢竟是我們馬家明媒正娶過來的,你這房媳婦倒算怎麼回事?她到底是我替你娶的還是你爹替你訂下的?”
小荷花站在馬老太太身後,替她捶著背。五伢子端過一杯茶遞到馬老太太手裡,“老太太,喝口茶水吧。”
“我不喝!”馬老太太一手打開五伢子手裡的茶杯,“你們誰眼睛裡還有我?兒子不是兒子,下人不是下人,不是要成心氣死我嗎?”
“娘,您這都說哪兒話。我在南京娶了陳娟不正好趕上兵荒馬亂的時候,沒法提前通報您嗎?再說我們後來不是給您寄回了結婚照片嗎?”
“這叫先斬後奏!”馬老太太指了指身後的小荷花,“她可是你親生的閨女,過了年她就十五了,你要真還記得是馬家的兒子,就趕緊著替她張羅一門好親事。難不成等我死了,讓她一個人守在這家裡不成?”
馬德陽連忙陪著小心,點著頭說:“娘,您的話兒子都聽著呢。這不陳娟和虎虎還是第一次回來,您就給我們說點樂的事行不?”馬德陽從擱在廳裡的箱子裡麻利地掏出一包菸絲,又掏出一隻精緻的白玉鼻菸壺,趕緊裝上菸草,點上火,遞給馬老太太,“娘,您看,這是兒子特地託人從南洋給您帶回來的上好的菸絲。您抽抽看。”
“還抽什麼抽,沒見我咳嗽得厲害?”馬老太太接過白玉鼻菸壺,雙手撫摩著,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我說這傢伙你是從哪弄回來的?我還是小的時候在你外公那兒見過這麼好的煙壺,得值不少錢吧?”
“是我用五根金條從波斯人手裡換來的。據說是漢朝皇室的珍品。”
“花這麼多錢買這破玩意幹嗎?還不如留著替荷花置買嫁妝呢。”馬老太太擡眼看了她爹一眼,輕輕將菸嘴塞到嘴裡,猛地吸了一口,一邊吐著菸圈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別說,還真不錯。真是從南洋帶回來的菸絲?”
“這還能蒙老太太您嗎?”馬德陽趕緊衝陳娟使了個眼色,“陳娟的叔叔在南洋做生意,是陳娟特地託她叔叔給您捎回來的。對了,陳娟還給您帶回了一件狐皮大襖呢!”馬德陽示意陳娟從箱子裡拿出狐皮大襖,目示她把襖子拿到老太太跟前。
“娘!”陳娟生生地喊了馬老太太一聲,“德陽說您老人家年輕時最喜歡穿狐皮大襖,我就託人從上海給您帶了一件。還是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呢!”
馬老太太沒作聲,撇過眼看著她爹,“放在椅子上吧。”
陳娟怔怔地看著馬德陽,不知如何下臺,小荷花立馬從她手裡接過狐皮大襖,衝馬老太太說:“奶奶,我替您收起來吧。”
“你給我穿上吧。”馬老太太一邊脫著身上的真絲棉襖,一邊伸開雙臂,由小荷花替她穿上狐皮大襖,“有些年頭沒穿這麼好的玩意了。你是說意大利帶回來的嗎?”馬老太太仍舊低著眼,沒看陳娟一眼。
“是,是從意大利帶過來的。上海的時髦女人都喜歡穿意大利帶過來的衣服。”馬德陽搶著替陳娟說。
“我問她呢。你插什麼嘴?”馬老太太又吸了一口煙,這才擡頭看著陳娟,上下打量起她來,“不錯,比照片上漂亮多了。你跟德陽給我寄回來的那張結婚照該是四年前的事吧,我怎麼覺著你比照片上還要年輕呢?”
“那還不是託您老人家的福。”陳娟低著頭,“早就想回來看您老人家了。可德陽工作太忙了,實在是抽不開身。虎虎又太小,離不開娘,您老人家就別怪怨德陽了。”
“我哪敢怪他?他是國民黨的馬長官,我有幾個膽子敢怪他?”馬老太太邊說邊伸開胳膊,衝著虎虎咧開了嘴笑著說:“過來。讓奶奶抱抱。”
虎虎躲在陳娟身後,探著腦袋看著馬老太太。
“過去吧。她是奶奶。”陳娟把虎虎輕輕推到馬老太太腳邊,“快讓奶奶好好看看。”
“像,像我們老馬家的人。”馬老太太拉著虎虎的小手,回過頭望著小荷花,開心地說:“荷花,他就是你弟弟。你有弟弟了啊。”
馬德陽也看了一眼小荷花,“沒想到這丫頭長這麼大了。”她爹一邊說著,一邊衝她招著手,“天芙,你過來,過來看看你娘給你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馬德陽把小荷花叫到打開的箱子旁邊,一邊說,一邊從裡面掏出一件粉色的兔毛大衣,在她身上比劃著,“你娘給你挑的,還真合身。我還以爲你肯定嫌衣服大呢,沒想到長這麼高了。”馬德陽說著,替小荷花把兔毛大衣披上,衝她努了努嘴,“還不謝謝你娘去。”
小荷花瞪大了雙眼看著馬德陽,疑惑地望著馬老太太。馬老太太嘆著氣,“叫吧。從今天開始,虎虎的娘就是你的親孃了。”馬老太太站起身,拉過小荷花的手,遞到陳娟的手裡,“這丫頭生來命苦,我要是哪天蹬腿走了,就要你幫著我來照顧她了。”
陳娟緊緊拽著小荷花的手,仔細端詳著她,從她的臉看到手,又從她的手看到腳,然後露出會意的笑容,:“放心吧,娘,天芙就是我親生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