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輕塵穿過叢林,就看到如槍桿般筆直的身軀,背對著夕陽,慢慢的走著。他看到這個背影,心裡忽然有種莫名的心酸和觸動。
——前面不遠的少年的背影,彷彿就是曾經的他。
孤獨,寂寞,蒼涼,悽美...
“年少的我,背影是否也是如此?”
呂輕塵苦笑著,刻意的摸了摸掌心的劍——伴隨他走過數十載,與他一起歷經風風雨雨,刀光劍影無數次的劍。
劍鋒利,無鞘。
——劍是用來殺人的,何必要有鞘?
這不但是呂輕塵的名言之一,也是他外號“無鞘劍客”的由來。
他莫名的想和前面那陌生的少年相識的衝動。
於是,他快步趕了過去。
或許是少年聽到了背後急促的腳步聲,他突然停下,卻不轉身,只是把右手放在了腰間的劍的劍柄上,緊緊的抓住。
他的劍,居然也無鞘。
呂輕塵來到少年面前,露出他自認爲很友好、很隨和的微笑,徐徐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他實在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正常的人絕不會如此唐突的攔下一個陌生的路人,更不會如此草率的問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一個正常的人面對這樣不正常的人的不正常的問題,通常都會面露驚愕,然後瞪上一眼就快速離開。
可這少年居然也不像是正常的人。
他不但很認真的回答了呂輕塵的問題,居然還問了和呂輕塵同樣的問題。
“我叫李不。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呂輕塵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很開心,很由衷。
“我叫呂輕塵?!?
李不淡淡的道:“哦?!?
似乎他已經決定結束這次談話。
可呂輕塵似乎並不想放棄和這樣一個很有意思的少年交朋友的機會。他攔下剛要起身繼續前行的李不的路,笑道:“你要去離城?”
“是。”李不的回答簡單、乾脆,而且很堅定,彷彿他要去離城要做一件他不得不做的大事!
一件可能影響他終生的大事!
“是不是和秦有聲有關?”
李不的回答依然簡單:“是?!?
“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
“你是他的親戚?”
“更不是。”
呂輕塵面露詫異,笑道:“那你爲什麼還要去祭奠他?”
李不的回答著實讓呂輕塵大吃一驚!
“因爲他是我殺的?!?
李不的語氣很平淡,就好像在陳述一件很平常,很普通,很簡單的事情。呂輕塵卻早已經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的凝視著面前這倔強、堅定的少年。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或者親戚,想爲他報仇,你可以隨時動手?!崩畈缓鋈唤又溃骸叭魏螘r候?!?
李不的目光落在呂輕塵掌心的劍上,一直沒有任何色彩的眼神似乎閃出了一絲有些興奮的光芒。
他似乎對劍客很有興趣。
於是,他緊接著道:“你也用劍?”
呂輕塵苦笑,點頭。
“很好?!?
呂輕塵道:“很好?”
李不緩緩道:“恰好我也用劍?!?
呂輕塵看了看李不掌心無鞘的劍,笑道:“我看的出來?!?
“請?!?
“請?”
李不的語氣依然平淡的出奇:“請出手?!?
呂輕塵不禁驚愕,動容道:“難道只因爲我是劍客,我也用劍,你就要我出手?要和我決戰?”
“你錯了?!?
“哪裡錯了?”
李不很認真、很嚴肅的慢慢道:“不只是因爲你用劍,更因爲你是用劍的好手。”他緊接著道:“從你的腳步聲、說話的氣息和身上的氣質,我看的出你絕對是一個用劍的好手。”
呂輕塵的確是用劍的好手。
七歲練劍,十六歲成名,至今,死在他劍下的人,不計其數。
他的名氣尚在“飄渺劍客”秦有聲之上。
——可秦有聲已經死在李不的劍下!
呂輕塵又想起秦有聲的長子秦迪給自己寫的信——家父被一劍穿喉,仇人劍法舉世無雙,望來相助,報殺父之仇。
秦有聲成名數十年,劍法超然,卻被眼前這貌不驚人的少年一劍穿喉!
“難道只要是用劍的好手,你就要決戰?”呂輕塵忍不住問。
“是!”
呂輕塵不禁又問:“爲什麼?”
李不依然很認真,很**:“因爲我要出名?!?
他的回答很真實,卻也讓人很費解。
“難道爲了出名,你不惜殺人?”
“是!”
呂輕塵原本很欣賞李不的目光慢慢變得暗淡,變得兇狠、憎惡,握劍的手也刻意用力,青筋爆出。
但是,他依然沒有出手。
他耐著性子問:“你爲什麼要出名?”
“因爲我不出名,就只有死!”
李不在回答任何問題,說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是那麼嚴肅,那麼認真,那麼**,卻又是那麼可愛。
就因爲他那麼嚴肅,那麼認真,那麼**,所以纔會讓人覺得可愛。
因爲他的話實在不是他這個年紀應該說出來的話。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歲的樣子,說起話來卻像一個五六十歲的**湖。
李不突然道:“請出手!”
“如果我不出手呢?”
“我相信你絕不會不出手,因爲他就是殺害家父的兇手!”突然一個冰冷且充滿怨毒的聲音傳了過來。
呂輕塵回頭,就看到秦迪那雙兇如鋒利的刀光的目光。
秦迪慢慢走了過來,走到呂輕塵身邊,定住。
“他就是李不,就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秦迪道:“家母算準了時日,知道您今天會到離城,所以叫小侄前來迎接。”
秦迪冷冷地接著道:“想不到你居然敢回來!”
這句話,他自然是在對李不說!
李不依然是那副很平淡,很認真的神情。他淡淡的道:“我爲什麼不敢回來?”他接著道:“秦有聲是值得尊敬的前輩,我必須來拜祭他。”
是他殺了秦有聲,他卻說自己尊敬秦有聲。
這本就是讓人很難理解、很複雜的事,更是讓人憤恨的事!
秦迪有劍,卻不動。
他的武功不及秦有聲,秦有聲卻接不住李不一劍。他自然也不會是李不的對手。他絕不是一個容易被衝動控制的人!
秦迪慢慢轉身,看著呂輕塵。
呂輕塵忽然長長的嘆了口氣。
“請?!眳屋p塵終於接戰。
他不得不戰!
爲了秦有聲,爲了自己,他都必須接戰!
秦迪的目中閃出感激與激動的淚光,知趣的退開。退到他們的劍氣絕對傷不到自己的地方??伤恢蓖耍恢蓖?,卻發現自己已經退無可退——因爲呂輕塵和李不的身影在他眼裡已經比螞蟻還要?。?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呼吸慢慢急促,開始喘不過氣來!
他突然發現有一股強烈的看不到的氣息形成了一種無形、巨大的壓力,在壓著他,令他不寒而慄,難以呼吸!
遠處,李不和呂輕塵依然沒有動。
可四周卻已經殺氣濃重!
“請!”李不突然道。
呂輕塵笑道:“你是晚輩,前輩自當應該禮讓晚輩?!?
“我從不先出手!”
呂輕塵又笑了。
雖然他感覺到李不的劍法絕對不弱,可他發現李不還是太年輕——年輕,總會氣盛,總會驕傲。
高手對戰,先發制敵是很重要的勝利的因素之一。
呂輕塵並不年輕。
他懂得珍惜生命,懂得生命永遠比面子、比驕傲重要!
一陣狂風驟然颳起,呂輕塵突然動了!
他一動,有如靜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一片巨浪!
他掌心的劍有如他自身的手臂,化作數道長虹,直逼李不的各個要害!
這正是他的成名絕技——“漫天劍花”。這一招最大的威力就是速度夠快,快如閃電!
因爲速度很快,所以敵人看不清楚,不知道他最終的一劍會刺向自己身體的哪個部位。
死在這招劍下的人,數不勝數。
其中有武林豪傑,有綠林強匪,也有僞君小人。
他一出手就選擇他的絕技,已然證明他絕沒有小看李不。
他一生歷經大小近百戰,絕對明白一個道理——永遠不能輕視自己的任何一個對手,否則死的就只有自己!
所以,他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數,絕不留給李不一次機會!
只可惜,他還是錯了。
李不遠比他想象的要快的多!
呂輕塵的劍最終選在了李不的咽喉,因爲他發現李不的咽喉是最大的空門。可當他的劍快要洞穿李不的咽喉的瞬間,他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因爲他突然想起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太大的空門往往就是陷阱!
只可惜,他想到的太晚了!
李不突然出手!
呂輕塵的所有動作突然戛然而止,有如巨浪突然撲入大海,無影無蹤,悄無聲息——他的目中閃著驚悚與不信,他的咽喉,赫然洞穿著一柄劍。
李不的劍!
他根本沒有看清楚李不是如何出手的!
一個人出手,爲了力量更大,速度更快,難免會擡起肩膀,向回收一下劍,然後刺出??衫畈粎s沒有這個動作。當呂輕塵的劍快至他的咽喉,他的劍就突然刺了出去!
沒有漂亮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
卻很快,比閃電還要快!
李不依然面不改色,好像一劍破了“無鞘劍客”的“漫天劍花”是件很普通很正常的事情,沒有什麼值得驕傲,值得宣揚,值得自豪的。
如果有人知道他一劍洞穿了呂輕塵的咽喉,一定不會相信。
如果相信,一定會爲他驕傲,爲他自豪。
天下能一劍洞穿呂輕塵咽喉的劍客,絕超不過五個!
秦迪看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他看清楚的時候,就看到呂輕塵慢慢倒了下去,李不從呂輕塵的屍體旁慢慢走了過去。
秦迪的嘴脣都已經發紫,被他咬出了鮮血!
他渾身每一根骨頭都似在作響,每一滴熱血都似在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