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空的瞬間一遍又一遍的在夢裡循環,死亡的場景一次比一次恐怖難看,慢慢地河水衝擊兩岸的波浪聲漸漸代替了遠方嘈雜的喊殺,這夢境光怪陸離,直到我睜開眼睛時依然不相信我從山上掉了下來。
登山之前記得附近不遠處似乎有劇組在拍古代戰爭戲,不知現在還有沒有人留在那裡。
此時此刻已經是黃昏薄暮,眼鏡已經不知掉落在了哪裡,好在500度的近視還能勉強視路,看天色已晚,獨自待在這山腳下未免太不安全,所以我立刻爬了起來,穿過灌木,向劇組的方向走去。
山裡的溫度晝夜差異似乎要比平原要大許多,中午的時候還是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到了晚上已是冷風習習,有種深秋的感覺。我記得白天見到的劇組應該是在山腳下的一片平地,正前方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怎麼我放眼望去卻不見燈火?莫非他們已經收工撤了?思及此,我開始加快腳步,越往前走我越是感覺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似是泥土混雜著一股腥臭,像是什麼東西開始腐爛,我掩著鼻子往前走,前面的綠草地上似是有幾個躺著的人影,我心下一喜,腳下生風,朝著那些人影奔跑而去。
睡了?這些人怎麼都在這裡躺著?我蹲下,小聲的對著一個人喚了一聲:“hello?”這位兄臺似是被我叫醒,先是痛苦的悶哼了兩聲,然後定定的瞅著我,雖說我是500度的中度近視,但他明顯錯愕的神情還是被我看到了,看他一身古代士兵的打扮,我突然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看這少年也是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目清秀,目光迷離,我老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那個……我迷路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去,能不能捎我一段路?”那少年眼睛開始對著我上下瞅,我感覺有點不對勁,此時我一身運動裝,短袖短褲加球鞋,很爺們的蹲在他面前,想想這姿勢有些不雅,我慢慢的把雙腿合攏,身體略微前前傾,然後,身體平衡沒把握好,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不好意思地衝他笑了笑,那少年卻兩眼一閉,又睡了過去。我的笑容依然掛在嘴邊,然後很不自然的收回,最後還是不死心的又喚了他一聲,不過他沒有理我。我悄悄地往他旁邊的一個人移動過去,心想,這個劇組實在奇怪。
“hello?”我儘量把聲音壓到最低,這黃昏薄暮的這麼多人一起躺著睡覺很是詭異,無形中給我很大的心理壓力,腳上的白球鞋已是粘上了泥垢,彈去那泥濘之後,仔細一瞅,這餘下的顏色咋還有點發紅呢?眼前這位兄臺臉色蒼白,嘴脣發黑,看著像是死了,我想著現代的化妝技術實在是絕了,我用手推了推他,所觸之處很硬,有點發涼,這點涼意順著我的手指直接侵入心臟,這個絕對不是一個活人的溫度,我哆哆嗦嗦的把手伸向旁邊其他人,無一例外,都是死人,我感覺自己惶恐到了極點,嗚嗚開始低聲哭。眼前的事物伴隨著眼淚更加模糊,我伸手摸向那位少年,還好,是熱的。心裡似乎找到一點平衡,現在太陽已經落山,一陣陰風吹來,感覺分外的冷。
眼前的恐怖怪異幾乎嚇的我想拔腿就跑,但轉念一想,現下正有一條人命亟待拖走,忽而想起昏睡之前的廝殺聲,這才意識到所見之景並非演戲,而眼前倒下的士兵竟也都是古裝打扮,一時間我的腦路開始行走不通,而且心裡也特別擔心對方的軍隊再來一次回殺,若是這樣,我和少年性命都是堪憂。天色已晚,入夜後寒氣更甚,我看向四周倒下的其他屍體,心裡默唸對不住,然後脫下其中兩人的衣服哆哆嗦嗦地給自己換上,身上多兩件衣服後感覺體溫開始迴轉,而少年依舊在昏睡,此人肯定哪裡有傷,我拿開他護在胸前的手臂才發現他胸前是一條又深又長的傷口,他身下的土地已被血染紅,好在現在血已經止住,似乎沒有傷及內臟,我連忙又脫了幾件其他戰死的士兵的衣服給他鋪在身下,以前似乎聽過,這時候的病人特別需要保暖,於是我又多脫了別人幾件衣服給他蓋上。忽然想起我的行囊裡帶有消毒用的棉球和創可貼,心裡大喜,這下這些東西也是派上了用場,於是我藉著手機手電筒開始了最簡單的消毒,包紮。少年並無發燒跡象,應該不是特別嚴重的傷,我心裡期待著,希望他快點醒來。
這一夜我看到滿天繁星東昇西落,月亮的光輝溫柔撒向大地,東方由黑暗的天幕慢慢被橘紅的薄雲代替,遠方沒有傳來令人心驚膽戰的馬蹄聲,這是平靜的一夜,身旁少年的睫毛輕顫,我驚喜地看著他醒來,他輕咳了一聲似乎這聲咳嗽扯動了傷口,他痛苦的睜開了眼睛,須臾,渙散的雙眼開始聚焦,雙眸黑白分明,他往四周環顧一圈,似是驚恐,但瞬間,那浮現於臉上的恐懼就如這朝陽下的薄霧,頃刻間,便煙消雲散了。
曾經我以爲只要不哭出來,別人就看不出你傷心。只要你假裝強大,別人就看不出你脆弱。
那時的我從不需要別人安慰,屏蔽掉其他人後,自己的傷口反而會癒合的很好。
以眼前的場景來看,少年的經歷遠遠比我要殘酷很多,明明知道彼此不在一個段位上,但還是忍不住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只是手起後便落了空,少年似乎是反射性的一閃,我的一個巴掌便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原本少年只是面無表情,呼吸稍顯慌亂,在我巴掌落下之後,他似乎屏住了呼吸,臉上紅暈漸起。
我尷尬的收起手,重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少年不再躲閃,目光變得呆滯,似乎陷入了一輪沉思。
他又回到了之前的樣子,我猜估計還是害怕吧。
也是,我剛發現自己沒死的時候,不也在地上躺了好久嗎?這種心情我萬分理解,於是我也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望天。
過了一段時間,他轉過頭來對我說,多謝救命之恩。
這聲音,好像換了個人。
我略微一怔,心想說話就行,不再深思,便湊過去跟他聊天,我太想知道我這是掉到哪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