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穿透一切黑暗的是一絲的光明。
太陽已經露出了疲態,正竭盡自己一切的力量發出最後的紅光。血色的光束將遠方的天角映染成了赤紅色的海洋,不見波紋,卻是浩瀚無疆。鳥兒們都匆忙地向心愛的巢穴裡飛趕。不過即便是這樣熱烈的太陽也無法溫暖這裡的寒冬。每個人都在顫抖著。面對這樣的寒冷,人們根本無法阻止身體每一部分的“舞動”。只需輕輕的微風便可讓你的血液凝固。
與赤紅的夕陽照應的是那座矗立在城中的城堡與守望塔。城堡是用灰白色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那種冰冷的色調,那種**的氣質只有北方纔擁有。它與這裡的一切交相輝映。守望塔成圓柱形,大概有三十米高,分三層。環形的階梯將這三層連接起來。此時,城主正在最高的一層觀賞著晚霞。與城主在一起的是一位頭髮已經少的可憐的老者。你可以從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裡讀出一個故事。老者看著遠方即將落下的太陽,終於按捺不住,對城主說,“黑夜將要來臨了。”
城主的眼睛還是一直盯著遠方的太陽,沒有轉移。他回道,“黑夜每天都會來臨的,不是嗎?”
老者說,“可是這次不同,你是知道的。”
笑容出現在城主的臉上,而他也終於轉動了他的視線,笑著對老者說,“這只不過又是你的猜測而已。”
老者挑了挑眉毛,不屑的說,“對,我只是猜測。可是從沒猜錯過。”
笑容變成了笑聲,城主嚴肅的面龐也多了少有的調皮,說,“我親愛的老師,這次會有多長時間?”這是個要緊的問題。三天,人們閉閉雙眼便可以熬過。七天,多數人或許會發瘋。要是十五天,那簡直是一場災難。
“大概會有三到四天。”
“三、四天。還不錯,並不算長。”城主說著,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是的大人,並不算長。但是對於一切的罪惡而言,已經足夠了。”老者嚴肅的表情將城主的嬉笑打回了原形。
“老師,你總是這樣說。告訴我你是怎麼預測的。”他轉移著話題。
“通過觀察太陽,觀察牲畜,觀察風、雲等等的一切。你要知道這些是自然地一部分,而黑夜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們相生相息,相互依存著。”
“我想我一輩子也學不會了。但是我們從不怕黑夜,就像我們不怕寒冷一樣。”城主說著,一副瞭解自己每一個子民的樣子。
“可是您的子民怕。他們害怕黑夜,害怕藏在黑夜裡的一切罪惡。”老者說道。
“但他們還是一樣熬了過來。也許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城主說著,看著遠處將要落下的夕陽。他的子民是否正在面對著這陽光在祈禱。
“大人,您記得您經歷的最長的黑夜嗎?”老者問道。
“當然記得。那還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不,好像是十五歲。奧,那場黑夜整整持續了一星期。真不敢相像如果再讓我一個星期見不到太陽,我會瘋成什麼樣子。”城主顯然沒有回憶那痛苦的記憶,只是一笑而過罷了。
“而且在那場黑夜裡,一共死了十三個人。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是件可怕的事情。大人,你要記住,沒有人不害怕黑夜。你要做的就是在黑夜裡給他們足夠的安全感。”老人給城主著告誡。
“您總是這麼說。”城主拍拍老者的肩膀,轉身而去了。他大步走出守望塔,對身邊的人說,“快去鳴鐘。”
侍者說,“多少下。”
城主說,“四下。”
侍者快步地走向離瞭守望塔不遠處的一座小塔。塔頂掛著一座大鐘。侍者向塔上的人揮手示意。等到塔上的人看到他時,他伸出四個手指。這一切都在極其默契的程序下完成。而塔上的人也熟練的敲響了鍾。當,當,當,當。
城裡的人聽到了鐘聲,都不約而同的起身,佇立著。他們都在心裡默數著鐘響的次數。四次。人們好像輕鬆了許多。但是接下來,人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進了屋裡,大人將孩子們趕進屋中。人們知道,極夜來了。一場將要持續四天的黑夜將要到來了。
與城中的人們相比,在邊境駐守的士兵似乎更討厭極夜。而與駐守邊境的士兵相比,駐守英主森林的士兵更討厭極夜。不,應該是懼怕極夜。這片森林在城的北方。這是片巨大的森林。如人們常說的,“英主森林沒有北。”沒有人知道英主森林北方是什麼樣的景色。說白了,沒有人曾穿越過英主森林,即便是那些英名幾世的城主們。各種恐怖的傳說訴說著英主森林北部的恐怖,那裡有人們所不瞭解的東西。植物,動物,或是神靈,沒有人給出過準確的答案。
森林邊緣築起了長長的高牆,一共有八個巡視點。每個巡視點都配有兩名士兵。城牆已經佇立了上千年了,而那些駐守的士兵卻換了不知多少代了。以前這座森林是個禍事之地。傳說中的狼族居住在英主森林北方。先代們爲了抵禦狼族而築起了這城牆。但是狼族早已成爲了傳說。人們大都猜測他們已經滅絕了。而現在士兵駐守在此的原因是爲了防止偷獵者。森林裡有許多珍奇野獸。這裡成爲城主及其貴族們獵奇的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此時太陽已經徹底落下去了。而可惜的是月亮並沒有如期而至。黑雲顯然成爲了天空的主角,隨風而動,似乎在巡視著每一寸土地。森裡遠處還不時傳來幾聲狼嚎,悠遠,深長,讓人聽了不寒而慄。而且士兵們清楚,這次黑夜要持續四天。如果有酒,有女人,四天的黑夜對於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然而陪伴他們的卻是一座陰森森的森林。
“我討厭極夜。”說話的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夥子。
“那你知道誰喜歡黑夜嗎,夏樂。”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老男人。頭盔深深地壓在他頭上,使得他的面龐看上去模糊極了。他叫斯諾斯,以前幹過偷獵者。如今讓他看守森林就如同將酒水擺在酒鬼面前一樣。但他知道,如果他偷食了“酒水”,便會立刻喪命。
“我想應該是狼。狼喜歡黑夜,狼喜歡圓月。”夏樂說。大陸上流傳著不少關於狼與月亮的傳說。
斯諾斯將長矛抱在懷裡,倚在城牆上,望著天空說,“不。狼只是黑夜的奴隸。是黑夜的寵物。”
夏樂又說,“那就是熊。他們會融進黑夜裡,然後大開殺戒。”這次夏樂展現了充足的信心,他認爲這一定是正確答案。
可惜斯諾斯搖頭說,“不。他們笨拙的身體只會被黑暗吞噬。”
“那究竟是什麼。老男人。”夏樂顯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在找茬。
“是強擼,是殺戮,是淫念,是一切罪惡。罪惡最喜歡黑夜。”斯諾斯眼裡閃現著不一樣的神色。像是恐懼,又像是崇敬。
“得了吧。其實喜歡黑夜的是你,你是黑暗之神,哈哈。”夏樂顯然對斯諾斯的這個答案表示不屑。
但是斯諾斯突然緊張起來,用手捂住夏樂的嘴,說道,“噓。你這樣會冒犯黑暗之神的。”斯諾斯的手是如此的緊張與不安,以至於夏樂感覺到呼吸有些困難。
夏樂將斯諾斯的手推開,說,“什麼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達克。你怎麼能不知道黑暗之神達克呢。”斯諾斯說道,驚訝地看著夏樂。
此時又一個士兵走了過來,是個與夏樂年紀相仿的小夥子。身著盔甲,腰間陪著鋼刀,背後揹著一把長弓。他說,“夏樂,換崗時間到了。”
夏樂笑著說,“奧,看來我不能聽你講什麼達克的故事了,我要回去美美的睡一覺了。”夏樂扭了扭脖子,甩了甩胳膊,向城牆口走去了。
“怎麼樣,迪洛,想不想聽我講講黑暗之神達克的故事。”斯諾斯說。
“奧,親愛的斯諾斯,你都站在這兒近兩個小時了,怎麼還會有力氣講故事。”迪洛說。
“我的力氣還可以允許我再站十幾個小時,並且洋洋灑灑地講完九族的歷史。”斯諾斯和迪洛兩人都笑了起來。突然,就在迪洛直視的地方閃過一道白影。只是一瞬,甚至迪洛覺得那是自己的幻覺。迪洛愣了一下,對斯諾斯說,“那是什麼。”斯諾斯回過頭,向迪洛視線指向的地方看去,但是什麼也沒看到。但是兩個人都開始覺得周圍變得異常的安靜。連那惱人的狼叫也沒有了。甚至連呼吸的聲音也逃進了深淵之中。似乎周圍存在著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他們。兩個人四處張望,想要找出那份“恐懼”到底出在哪裡。
斯諾斯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對迪洛說,“把你的弓給我。”迪洛將背上的弓解下遞給斯諾斯。斯諾斯接過弓,左手拿著弓,右手持著箭。拉開弓,右手貼在臉上靠近耳朵的地方。他開始閉上眼,隨著感覺移動著箭的方向。突然他似乎聽到了什麼,立刻鬆開右手。箭飛快的衝了出去。隨後聽到了一聲叫聲。兩個人順著聲音跑了過去。箭不知了去向,聲音也變成了雲煙。兩個人仔細地尋找著,邁著步子,左右顧盼著。就這樣,兩個人幾乎進了英主森林裡面。
林子裡面甚至比林子外面還安靜。不時有露水會從樹葉上滴下。每一棵樹的主幹都粗的很,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們在這裡已經站了上千年了。有的樹皮脫落了。有的還再長新枝新芽。但是這個時候卻不是個觀賞風景的好時候。迪洛和斯諾斯正在四處尋找剛剛被射出去的箭。周圍漆黑一片,找東西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迪洛好像聽到了什麼,似乎像是腳步聲,但是移動的頻率並不是很高。
“嘿,你聽到什麼了嗎?”迪洛問道。他的背不覺的僵硬起來,脖子也開始看到痠痛。
“什麼?我什麼也沒聽見。你太緊張了。”斯諾斯說。
“或許是吧。”迪洛繼續找那把箭。但是那種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並且感覺離他們更近了。他感到了些許不自然,對斯諾斯說,“我們還是快走吧。”但是斯諾斯並沒有理他,繼續在找。隨後斯諾斯在一棵樹下找到了那支射出的箭,以及箭上的兔子。他們似乎忘記了英主森林與城牆的距離,以爲自己只是走了一小段的路程。
“我想我們今晚有野味吃了。”斯諾斯說。但當他擡頭看到迪洛時,見到迪洛睜著碩大的雙眼,雙腿也在顫抖。並且他自己也注意到一個黑影籠罩了他。隨後一聲慘烈的哭嚎響徹城牆內外。聞聲趕來的士兵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才趕到了英主附近,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斯諾斯躺在血泊中,頭盔在一旁,已經被壓癟了。兩個人把斯諾斯的屍體擡走了,其他的人則在四周又巡邏了一番,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斯諾斯的屍體被擡進了城牆內的兵營中。一位身材壯碩的中年人正在仔細觀察著斯諾斯的屍體。他是兵營的總指揮,斯業將軍。斯諾斯面部猙獰,嘴張的很大,雙手半握狀,但是看得出在死之前他想極力去抓住什麼。他的脖子被撕去了一半,血液一直染到胸部。將軍起身,說,“可能是被狼咬到了脖子。喉嚨氣管部分已經被扯爛了。這是狼慣用的伎倆。”
“把獵物扔在原地不管可不是狼的作風。”一旁的卡特寧將軍說。
“或許是聽到有人來了就跑掉了。”斯業說道。
“報告將軍,同在巡視的士兵迪洛失蹤了。”一旁的士兵說。
“可憐的孩子,大概已經成爲狼的晚餐了。”斯業說。隨後又對士兵們說,“這只是一個狼的襲擊事件。你們不必驚慌。回到自己該在的地方,保持警覺,不要成爲下一頓美餐。”士兵們領命都撤下了。屋裡只剩下斯業和卡特寧兩個人。
“你難道真的認爲這是一起野狼襲擊事件?”卡特寧說。
“親愛的將軍,我雖然老了,但也不至於老到連是不是狼襲擊也分不出來。我這樣說只是穩兵之計。不然恐慌會蔓延整個兵營。到時候局面就難以控制了。”斯業說。
“那你覺得這會是什麼乾的。”
“這片破林子裡什麼東西沒有。被什麼怪東西襲擊也是可能的。”
“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兇殘的野獸。我是說,能有什麼野獸會把鋼盔也輕易捏扁。”卡特寧再次查看了一下那個頭盔,搖了搖頭,始終不敢相信。
“卡特寧,這個世界上你沒見過的東西還有很多。”
正當卡特寧要說什麼時,一名士兵走了進來,說,“我們找到迪洛了。”兩位將軍隨即跟隨這名士兵去見迪洛。見到迪洛時,他與之前的形象差別非常大。頭盔不見了,身上的盔甲也破了一半。頭髮散落著,幾乎遮住了整個臉。他兩手不停的顫抖著,嘴裡嘟囔著什麼,但是聽不清楚。那雙先前深邃的眼睛此時變得如此的空洞。他的眼神盯著地面,但可以肯定他腦子裡顯現的是另一番可怕的場景。斯業走上前去,雙手抱在迪洛的雙肩上,然後又將他臉前的亂髮撩到腦後,對迪洛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但是迪洛好像沒有在聽斯業說的話,只是嘴裡不停的說著什麼。斯業雙手托住迪洛的頭,好讓他正視自己,然後又問,“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迪洛看著斯業的臉,突然甩開斯業的手,抽出腰間的劍向斯業砍去。斯業猛的向後退了一步。因爲身體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迪洛拿著劍又緊接著向前砍去。這次被一旁的卡特寧用劍擋下來了。迪洛嘴裡大喊著,狼族,狼族。手裡的劍四處亂揮。卡特寧擋住迪洛的劍,順勢一甩,將迪洛的劍甩到了一旁。隨即卡特寧左手鉗住迪洛的左肩,右手猛的一刺,將那一把鋼劍貫穿了迪洛的身體。迪洛躺在了血泊裡,抽搐著,嘴裡還在念著什麼。不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斯業站起來,對卡特寧說,“你不該殺了他。”
“可是他已經瘋掉了。不殺掉他,他會傷害其他人的。這你也看到了。”卡特寧將沾滿血液的劍扔到一邊,拿起手帕擦了擦濺在自己身上血跡。並命令其他人將迪洛的屍體擡出去,好好安葬。等士兵們都出去後,他對斯業說,“你聽到那瘋子說什麼了嗎?”
“你是說狼族。”斯業說。
“對。那傢伙好像是看到狼族了。而且先前死的那個,確實像是狼族乾的。我是說至少和書上描述的死狀很相像。”卡特寧說。兩個人相互看著對方,肯定,否定,肯定。誰也不願意相信自己所見與所想。但是,這一切都發生了,沾染了這裡的土地,沾染了他們的雙手。
“我想我們必須馬上彙報給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