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吱”一隻通體金黃的小老鼠躺在地上不停叫喚,佈滿金色絨毛的肚皮朝上翻著,僅有綠豆大小的眼眸裡泛著淚光點點,其中還清晰倒映著一張青澀稚嫩的可愛面容,這張臉屬於一名大概只有十一二歲年紀的小男孩。
“好啦,好啦,怕你啦!餵你吃就是了,小饞鬼。”小男孩最終選擇了妥協,他伸手向身旁石桌上的糕點抓去,淡香襲來,清雅誘人,盛放糕點的碗碟均是由通透晶瑩的美玉雕琢而成,名貴異常,轉而再看小男孩的一身穿著,華美精緻,一看便知其出身非富即貴,多半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小男孩的話剛一出口,金色幼鼠立馬從地上蹦了起來,居然躍起了一尺來高的距離,迫不及待地向小男孩索要食物,先前的那副淒涼模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金鼠分明是一頭靈慧之極的異種珍獸。
小男孩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此哭笑不得,他將糕點一點點捏成小碎粒,然後才彎腰遞到金色幼鼠面前讓它啃食,“慢點吃,別撐著,你剛纔都吃下不少了。”小男孩另一隻手撫摸著金色幼鼠的背部,它一邊吃著美食,一邊享受著主人的撫摸,淡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顯得極爲神異靈動。
在離小男孩不遠外的地方,一名青衣僕人侍立在側,乍一看去雖是極爲恭順,可略微歪斜的站姿明顯透著幾分隨意。僕人時不時用眼角偷偷打量桌上的精美糕點,喉結上下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極輕,猶如悄然在他心底萌發的貪婪慾望。
這名僕人看上去極爲年輕,僅不過比小男孩大上六七歲的樣子,恰恰正值年少叛逆之時,他眼珠子賊溜溜轉動了幾圈,然後裝出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輕輕喚了一聲,“少爺。”
小男孩聞言扭頭望向青衣僕人,展顏一笑,問道:“怎麼了,四哥?”小男孩雖是出身尊貴,卻並沒沾染到一絲紈絝子弟的惡劣品性,對待府中的僕人丫鬟素來和善,一向都是以兄姐稱呼。當然,隨著他一天天的不斷成長,這種情況或許會變得越來越少,直至最後被時間所湮沒。
這名被小男孩喚作“四哥”的青衣僕人沒有說話,反而將頭垂下,一臉的爲難之色,小男孩語氣溫和的開解道:“男兒行於世,立身天地間,當隨性而爲,方無所憂懼。四哥,你有話但說無妨。”
青衣僕人將低垂的頭顱微微擡起,雙眼直勾勾看著桌上的糕點,欲言又止,像是不敢放肆多言,“你把這些糕點拿下去分給其他人吧,我們吃飽了。”小男孩年紀雖輕,但最起碼的察言觀色還是瞭然心中,他並沒有在乎青衣僕人的逾越之舉,顯得分外大度。
小男孩說完就轉身回去繼續逗弄金色幼鼠,根本沒去看身後青衣僕人飛快收拾著桌上糕點的動作,自然更是沒有看到青衣僕人臉上自以爲得計的竊喜笑容。
“這府裡除卻爹孃以外,也唯有你是真心待我,有些時候或許真的是人不如獸吧?”待青衣僕人走後不久,他用手指點了點金色幼鼠的小腦袋,臉上浮現出恬淡寧靜的笑容,嘴巴周圍一片潔淨,根本沒有沾上一丁點來自糕點的碎屑。
金色幼鼠擡起腦袋,仰望著小男孩的稚嫩臉孔,卻無法明白自己主人笑容裡摻雜著的深意。想來也是如此,人類的感情何其複雜?種種情緒有時連自身都不能明瞭,又豈是一頭出生不久的幼鼠能夠理解的?縱使它比大部分的鼠類都要來得聰慧。
小男孩身處的府邸佔地極大,其中假山連綿,流水潺潺,僕役成羣,端的是一副氣派人家的鼎盛景象。而離他不過百丈開外的假山羣裡,一座隱蔽的涼亭坐落其中,“隨性而爲,無所憂懼……侯爺,公子他小小年紀便有此等見識,可喜可賀。”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恭敬的對著亭中另一人說道。
亭中所立的另一人錦衣華服,腰間懸著一塊殘缺過半的紫色古玉,僅有半邊的古玉上雕著一隻無頭、虎軀、肋生雙翅的奇異生物,而雕著異獸頭顱的另一半紫色古玉卻不知現下身在何處。
觀此人面容,年輕俊美,幾若女子一般,歲數分明要比儒服中年小上不少,但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貴不可言,“哼,也不知是從什麼雜書上看來的歪理?人活於世,種種煩惱紛迭而至,能有幾個人做得到隨性而活?心無憂懼者更是少之又少。只不過是無知稚童的一時妄語,你還當真了不成?”
錦衣青年口上雖是多加斥責,將小男孩的觀點駁得一無是處,分文不值。可在他望著遠處與金色幼鼠嬉鬧的小男孩時,嘴角總是會不經意揚起一道自豪中帶有幾分寵溺的微笑。
儒服中年微微彎下腰,一臉心悅誠服說道:“侯爺教訓的是,公子與侯爺皆是意境高遠之人,非我等所能揣度。”他對眼前之人的品性極爲了解,知曉其愛子心切,沒敢否認或贊同錦衣青年的觀點,僅僅是不輕不重拍了一記馬屁,將責任全數攬到自己身上。
錦衣青年笑著搖了搖頭,顯然是識破了儒服中年的心思。
“不過照眼下看來,公子已是頗具仁者之風,可若放任不管,長久下去必是利弊參半。”儒服中年瞧見自家主子心情大好,連忙又補上了一句。
錦衣青年嘴裡“哦”了一聲,頭也沒回就問道:“你們儒家崇尚的不就是仁義禮智,君子以厚德載物嗎?這有何不妥嗎?”他表面裝作茫然不解,雙眸裡卻滿是淡漠,分明是心中早有定奪。
“聖人之言,聞者甚多,明其理者寡之,身體力行者難見於世。”這是儒服中年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
末了,儒服中年繼續說道:“公子性子仁厚,自小便對府中下人多有照拂,不料個別投機之輩覺得公子軟弱可欺,如今便敢如此目無尊卑,日後少不得會欺上瞞下,禍亂侯府。”
錦衣青年微微頷首,並無訝異,波瀾不驚的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對那不識禮數的下人嚴懲,讓府裡其他人明白上下尊卑,主僕有別,免得日後亂了規矩,生出惡奴欺主的醜事。”儒服中年目中閃過一抹厲色,口氣堅定決絕。
錦衣青年袖袍微微擺動了下,一道幾不可見的隱秘波紋在身前震盪飛出,劃過眼前數座造型別致的巨大假山,“把那惡奴在一衆下人的面前縊死,他不是拿著糕點退下了嗎?誰要是敢吃,就把那人的舌頭也一併割了……下去吧。”
“是,侯爺。”儒服中年正待轉身離去,背後再度傳來錦衣青年的囑咐,“不要讓應月知道,他只是個孩子,還不需要爲自己愚蠢的仁慈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那幾座被淡淡波紋劃過的巨大假山攔腰而斷,無聲無息向著地面落去,未及半途,假山殘骸便已經盡數化作粉末,隨風飄散而去。
進食完畢後的金色幼鼠再次翻著肚皮躺在地上,沐浴在早晨那還算不上猛烈的和煦陽光中,佈滿金色絨毛的肚子微微鼓起,懶洋洋躺在地上曬太陽的樣子,煞是可愛,令人忍不住逗弄。
應月臉上洋溢著溫暖如春風的明媚笑容,不時用手指故意碰一碰金色幼鼠的小肚子,最初之時,金色幼鼠只不過用小眼睛瞪上幾眼,然後將頭偏到一邊去,懶得搭理應月的惡作劇。
不過金色幼鼠在發現主人的惡趣味不斷時,它忍不住惱了!
金色幼鼠在應月再一次觸摸它肚皮時,它猛地翻身而起,順著應月來不及縮回的手爬了上去,鑽進應月的袖口,開始在他身上到處亂鑽起來。
“哈哈,你快出來,癢,我錯了,哈哈,下次不逗你了。”應月嘴裡發出陣陣大笑,站在原地手舞足蹈,想要將金色幼鼠從身上抖下來,他沒敢伸手去抓金色幼鼠,他怕力道萬一拿捏不準,一不小心就將愛寵傷著。
一人一鼠嬉鬧歡笑不斷,過了許久才慢慢停歇下來,應月躺倒在地上,毫不顧惜身上的華貴衣裳沾上泥土,“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爲我的緣故,你根本不會被人抓來,連累你來這牢籠裡陪我做伴了。”他這般對著被自己舉在空中的金色幼鼠說道,言辭懇切。
金色幼鼠趴在應月的手背上,用短小的爪子扒拉著他的食指,探出小腦袋看著他,目中滿是迷茫,完全沒聽懂應月在說些什麼。
應月嘆了口氣,像是在感慨自己事前的期望過高,一隻出生沒多久的幼鼠,哪怕是極通人性的異種,也是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就完全明悟人言。
應月也不管金色幼鼠能否聽懂,他繼續說道:“孃親再過半月左右就要分娩,真是個幸運的小傢伙,一出生就有人陪著,也不知道到底會是弟弟,還是妹妹?我覺得還是妹妹比較好,乖巧一點,你說是不是?”
“嘰嘰”金色幼鼠嘴裡發出尖銳的叫聲,還不停點動著自己的小腦袋,這回倒是聽懂了應月的話語,而且完全贊同他的觀點。
看到金色幼鼠的反應,應月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金色幼鼠放在自己胸口上,睜著雙眼望著頭頂那片蔚藍廣闊的天際怔怔出神。
“那是?”應月眨了眨眼,雙目緊緊盯著某片雲層,他剛纔居然隱約看見一道人影在空中驚鴻一現,然後鑽入雲層之中,自此消失無蹤。
過了許久後,應月一直睜著的雙眼開始感覺到發酸,他忍不住眨了下眼睛,等待他重新睜開雙眼時,他依舊沒再能看見那道人影,只不過——之前他見到人影遁入的那片雲層,現下居然發生了變化!
雲層從中間被整齊分成兩半,切口處極爲平整,宛若被利劍從中間剖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