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約定之期已到。
岐國朝堂上氣氛凝重,一如七年前,岐王頒佈聖旨,將年僅十二歲的小太子送往燕國做質子,只爲求得燕國庇護,保岐國七年免於戰(zhàn)亂。
而七年已過,想來年幼的小太子也已經(jīng)長大成人,寄人籬下的生活不好過,也不知道長成了個什麼樣的人物。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無從知曉,因爲燕國使臣帶來的皇帝口信,大約,皇帝是不打算信守承諾。
岐王不過纔到中年,卻已經(jīng)兩鬢斑白。岐國弱小,他便也只能忍辱以求護百姓安康。只是這麼些年,王后因爲思念獨子,日日悲慼,他也不好過,雖然膝下還有一子一女,卻都不如小太子那般聰慧靈脩。
原以爲七年一到,接回了小太子,也算是一家團聚,沒想到……
“欺人太甚!”
丞相衛(wèi)淵一甩袖,怒氣衝衝跪在殿下:“如今我岐國國力強盛,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況且多年臣服,燕國必不會多加防範,不若趁此機會,救回太子殿下,也好立威。”
頓時附和之聲頻起。
岐王只是看著虛空,眼光並無焦點。
他怎麼會不知道,燕國正是因爲看不起這區(qū)區(qū)的岐國,纔不設防,這麼多年來,他不止一次設想……
可是,他怎麼敢!
他永遠忘不掉,當年岐國王城淪陷,他和王后身邊只剩護國將軍一家在拼死守護,真是被逼到了絕境的時候,燕國皇帝派遣大將像神兵一樣從天而降,救岐國於危亡,卻也讓岐國陷入另一個困境……
殿外。
太監(jiān)總管福泉垂首看著扒在門縫偷聽的少女,忍不住嘆口氣。
誰都知道這護國將軍家的小姐從小就和太子殿下要好,兩人又都是鍾靈毓秀的人物,眼看著岐王陛下也有賜婚的念頭,誰成想……
哎……太子殿下能不能回來還不好說……
半晌,少女一語不發(fā)的轉身就走,福泉趕緊跟上去。
“蘇小姐……”
“公公,麻煩不要讓我父親知道我來過。”
蘇瑜仰頭看著天空,冬日裡的天空格外乾淨,像極了太**裡的清泉。只是從太子哥哥被送走之後,那泉水也再沒了往日的靈動。就像這天空,乾淨是乾淨,可太過乾淨,反倒透出一股子蕭瑟。
蘇瑜再也不擡頭看天,腳步匆匆,拎著裙襬跑出宮門。
福泉笨重的胖身子跟不上,喘著氣遠遠看不見蘇瑜的身影,懊惱的一拍身邊侍衛(wèi)的胳膊:“愣著作甚!追上去啊!將軍府的小姐,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嘛!”
出了宮門,皇宮裡那種森嚴壓抑的氣息漸漸淡去,蘇瑜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伸手摸摸腰間繫著的同心玉佩,觸手一片溫潤。
七年的朝夕相處日夜撫摸,這玉佩早就像和她融成一體似的。緊緊地握著玉佩,蘇瑜清亮的眼裡滿是隱忍。
將軍府的小姐,不似尋常閨秀,只知道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她從小被灌輸?shù)模嗍羌覈罅x,而小時候最與她親近的太子桓肅,大概便是她心底唯一如同尋常女孩般天真的地方。
只是也不過是天真的夢罷了,當年的蘇權遠於岐王有救命之恩,被賜封護國將軍,代代世襲,位高權重。可皇恩從來不能永享,爺爺已老,到了父親這一代,岐王早就開始暗中監(jiān)視,怎麼可能讓太子與護國將軍府結親?
可是岐國弱小,又怎麼敢同燕國做對?
蘇瑜腦子裡一團亂麻,一顆心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像要跳出胸腔似的。隱隱覺得這次事件對她來說是個好機會,可是卻又不知道到底該怎麼抓住它。
“小心!”
耳邊一聲驚呼,蘇瑜感覺到身後有人衝了過來,下意識一側身躲開了。
“姑娘你……”
那人大概也沒想到蘇瑜反應這麼快,一時收不住力,猛地撲在了地上,甚是狼狽。
“啊!”
一輛馬車絕塵而來,徑直從那人身上碾了過去。
那人叫的淒厲,可蘇瑜看的分明,這人是有些聰明的,早在馬車過來的時候就蜷起了身子,並沒受傷。周圍人漸漸圍攏過來。
“啊!好疼啊!姑娘救救我……”那人抱著腿一邊哀嚎一邊往蘇瑜這邊滾了過來。蘇瑜嘴角不易察覺的抽了抽,想抽回被抓住的裙襬,可是那些路人竟都看向了她。
“……要去醫(yī)館嗎?”蘇瑜耐著性子蹲下身看著他,這麼近的看,這人生的倒是一副白白淨淨乾淨秀氣的模樣,只是這言行實在是……
“醫(yī)館倒不用了,只是看姑娘穿著貴氣,想來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我是外地人,幾天沒吃飯了,姑娘請我吃頓飯就好了。”說的理直氣壯,聲音裡似乎還有一絲笑意。
蘇瑜看他身上穿戴的確實都是一般的物品,便有三分信了,那馬車來勢洶洶,這人也算是爲了保護他才受了這番驚嚇,細想還是有些愧疚。
伸手扶他起來,蘇瑜攙著他往就近的一家酒樓走去。
“蘇小姐今日是自己來的?這位是……”酒樓老闆是認識蘇瑜的,從前蘇家二公子倒是經(jīng)常帶這小妹妹來吃酒聽曲兒,可蘇瑜身邊這人長相普通,穿著也寒酸。
“就按以前那樣上菜吧,我二哥下次來一起結賬。”蘇瑜跟著哥哥出門慣了,從來不帶銀兩,好在這家酒樓兄妹倆常來,也算不上尷尬。
小二帶兩個人進了包廂。
“好人有好報,姑娘……”那人嗶嗶叨叨不停,蘇瑜吵得頭疼,猛地一拍桌子:“閉嘴。”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憋了許久悶笑一聲:“姑娘姓蘇?”
蘇瑜不想搭理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出神。
一頓飯吃的異常安靜,那人倒沒再說話,只是看了蘇瑜好幾眼。
“一飯之恩,在下會找機會報答姑娘的。在下……”
“你慢慢吃!”
蘇瑜猛地站起來跑了出去,那人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名字,從窗戶看去,蘇瑜跟著一個穿紅衣的小丫頭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姓蘇的小姑娘……”
那人緩緩攤開掌心,看著色澤溫潤的玉佩,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