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二三年,正是五代時期的唐莊王元年。時值二月初春,黃河北岸的風陵渡口亂成一片。驚慌失措的人羣中,有人沿河蹦跳,高呼救人!有人跪地叩頭求菩薩,有人掩面低泣,有人望河嘆泣、、、、、、
這幾日天氣變暖,河水解凍,雖然這時擺渡有較大的風險,但爲利的商賈、爲名的官員、歸心似箭的遊子、還是抱著僥倖的心理站在渡口,眼巴巴地望著由南岸搖過來的渡船慢慢地靠近。突然,上游衝下來一塊像小山似的浮冰撞向渡船……
剛剛走上河堤的少年石磙子,看到了冰撞、船沉、人落水、這悲慘的一幕。他不怕濁浪濤天的黃河水,敢潛入河底摸魚。他深知黃河水的脾氣,口咬一根蘆葦能在水下潛游二個時辰不出來。可那是熱天哪!眼下堤上北風刺骨寒,河中冰水透心冷。不穿水靠下河救人,即使能躲過冰撞,也非凍僵在水裡不可!徒死無益!他搖了搖頭,低低地說了聲:“老天諒我!”含淚離去。
少年姓楊,小名叫石磙子,年方十五歲,家住風火山中的火塘村。父親叫楊昆,是戰亂中由南陽府逃荒過來的無業遊民。先是在本村王員外家打短工,他心靈手巧,幹莊稼話是把好手,且捕魚、打獵、木匠活、樣樣在行。更可貴的是爲人忠厚,急公好義,村裡有不少鄉鄰都受過他的幫助。王員外看他人可靠,就將自家收養的丫環韋氏配與他爲妻,還將村口一座草房送與他夫妻居住。以後楊昆就在火塘村定居下來。婚後第二年就生了個胖小子,因生時韋氏正在幫丈夫碾麥子,孩子生在石磙旁,所以就取名叫‘石磙子’。磙子三歲那年唐莊宗與樑末帝朱溼開戰,楊昆被徵兵入伍死於沙場。韋氏生孩子時受了風寒,本來就有月子病。得知丈夫的惡耗,哭的死去活來,痛不欲生。在王員外等衆鄉親的勸解下,韋氏立志要將孩子扶養成人,不使楊門絕後。但終因氣勞成疾,身體逐年違和,去歲已臥牀不起。小石磙雖到處求方、挖藥、盡心護理,但起效不大。近幾日更是時有昏迷,行將無藥。前來看望的鄉親無不搖頭嘆息??????。小石磙更是六神無主,慌慌不可終日。昨天他聽遊方郎中講;‘早春捕的黃河鯉魚熬湯,能使病人胃口大開,且鯉魚性熱,對風寒病多有補益’於是,五更天就拿上網兜、魚叉,頂著刺骨的寒風跑了十幾裡來到黃河岸上。沒想到碰到這件悲慘事。有心下河救人,無奈力不從心,只好爲母親捉魚去。
黃河從蒲州到芮城這一段河道,彎了個大彎,所以人們習慣稱這一地區謂‘河曲’稱山西謂‘河東’。風陵渡處於河灣的頂彎部。這一帶水流緩慢,河道寬、河叉多、水草、蘆葦長的密密麻麻有一人多高。夏日,是魚類和野鴨、水鳥的樂園。但這又是一段極危險的河道!古人云:‘黃河無底,海無邊’。說海無邊,是指海的遼闊,一眼看不到邊而言;說黃河無底則不是指黃河水深不見底,而是指:‘黃河的灘滁、特別是靠近流水的泥沙地,都是由泥沙堆集而成。表面看無變化,實際上水底的泥沙無時不在慢慢地移動,尤其是表面受力時,更會迅速地下陷,把人或物吸進去。不過,對於從小就在這一帶摸魚、撈蝦、捉鳥、拾鴨蛋的小石磙來說卻是無任何危險的。眼下,他已在這荒無人煙的斷草、敗葦水塄上小心地轉了小半個時晨。突然,他手一揚,把魚叉紮了下去,只聽嘩啦啦
一陣水響,一條重約四斤多的金尾鯉魚被挑了上來。他滿意地吹了聲口哨,一邊把活蹦亂跳的鯉魚裝進網兜,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魚兒啊,不是我小石磙貪嘴要吃你,而是爲了我孃的病,如果我孃的病好了,我去龍王廟求龍王,讓你下輩子能躍龍門’’。
正當小石磙準備回家時,水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水響與啪啪啦啦的蘆葦折斷聲。經驗告訴他,這很可能是一條特大的魚兒順水遊進了河叉。忙高興地拿起魚叉,小心地撥開蘆葦,慢慢地向水口走去。天那!這是什麼?嚇得閉了一會眼的小石磙,又睜眼細看。原來由主河道衝下來一塊磨盤大的浮冰。一個身著灰衣、臉色慘白的光頭人,一條胳膊搭在冰上,整個身子壓斷了幾根蘆葦泡在水裡,一動也不動,看樣子已死去多時。小石磙心想:‘這人肯定是翻船後爬在冰上順水漂過來的,我今天沒能力救活人,把這個死人撈上來埋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於是,就用魚叉小心地掛住那人的衣服慢慢拉到溝邊,抓住那白的嚇人的冰手,用盡吃奶力氣才拖到地上。這纔看清,那人身高不滿六尺,伍短身材,身穿灰色棉袍,腳上無靴,穿一雙打在褁腿裡的灰布襪子,從頭上的戒巴看,死者是個遇難的出家人。娘說過:“出家人四大皆空,做鬼也不會害人”。想到這裡,石磙子的膽子大了起來。一邊跳皮地念著:“阿彌託佛”,一邊半背半拖地把那人往大堤下運。路上休息了三次,終於到了堤根背風的地方。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拾了一堆乾草枯枝,哆嗦著打著火,燻烤被弄溼了的衣褲。大火烤乾了石磙的衣服,也使躺在火堆旁的出家人的棉袍冒起了熱氣。恢復了體力的小石磙犯了愁:咋辦那?死的是一般人,可以跑到渡口借把鐵鍬,把他埋入地下,再告訴看渡口的李大叔,日後有人來認屍,告知地點就完事了。偏偏是個出家人!記得娘說過:“出家人的遺體要火化才行??????,”乾脆,我費點事把他弄到村裡,求王員外做這件善事吧。有了主意馬上行動,用剖魚刀砍下樹枝,做個拖架,用死者的綁腿把他綁在拖架上,拉起就走。
一路辛苦回到家裡。小孩子不知忌諱,直接把死者拖到家裡柴房,找張草墊蓋住。一邊喊聲:“娘!我回來啦!”一邊走進孃的屋裡,象往常一樣坐在孃的牀邊,拉著孃的手,向娘述說自己的見聞,娘也總是先用她那溫暖的手摸摸磙子的臉,說:“乖!別急,先喝點水,慢慢道來。”可今天,娘再也沒有回答、、、、、、。娘!娘!!娘你咋不說話呀!、、、、、、娘啊、、、、、、、”
刺人心肺的哭喊聲,響徹夜空,驚來了衆鄉鄰。在王員外的指使下,衆人給石磙娘換上她出嫁時穿過的半新裙衣,臉上蓋了一張白紙。牀前放了張小桌,桌上點了一碗油燈,供著一碗石磙叉來的鯉魚肉。在大叔大嬸們再三解勸下,哭得天昏地暗的小石磙,才勉強喝了一碗熱魚湯。恢復了神志,他好像突然長大啦。跪在地上叩謝幫忙的鄉親,跪求王員外幫助葬母。王員外滿口答應道:“放心!孩子,你孃的事全有我管、、、、、、。”
送走了鄉親們,石磙子孤單單地坐在孃的牀前。望著被風吹得一明一暗的長明燈,想著娘死後的生活、聽著屋外帶著哨聲的風聲、慢慢地睡著了。
睡夢中見到王員外請和尚與娘唸經,保佑娘在陰間能過
上好日子。他激動的向王員外發誓:“王爺爺,小石磙長大後,一定報答你和鄉親的恩情!一定!一定!!
“小施主醒來!施主醒來!”朦朧中石磙覺得有人在推喊自己。睜眼一看,一個慈眉善目、面帶笑容的和尚盤坐在自己身畔。心裡一驚,不由大喊:“你!你!你是人?還是鬼?”施主莫怕,老衲是人不是鬼!且聽老衲把事情緣由慢慢告訴你,那和尚說道:“老衲原是登封少林寺的僧人,法名閒雲,負責掌管藏經閣。因五臺山清涼寺的主持,松本大師行將坐化。派人送信到少林寺,請求派一名大師到清涼寺接替主持。經少林寺長老會議定,掌門師兄閒善方丈傳法旨,命老衲日夜兼程趕往清涼寺。時間緊迫,老衲顧不得個人安危,冒險登上了今春黃河解凍後的第一班渡船。落水後,老衲僥倖爬上一塊浮冰,順水漂流。爲避免寒氣侵身,只好運起了龜息功。將一身功力護住心脈,全身處於假死狀態。在十二個時辰內,如能被水衝到淺灘或被人救起、活命有望,除此難以生還。河灘的火已激發了老衲的生機,不過、要把散去的功力一點一滴地聚起來,打通凍僵了的全身經脈,憑老衲的功力也需幾個時晨才行。一個多時晨以前,老衲已完全復原。爲免驚世駭俗,仍躺在柴房未動,僅從鄉親們的話中與身下的拖架,悟出了事情的大概。深爲恩公小施主的樂善好施行爲感動,也爲尊慈老夫人的去世痛心。施主未能在夫人仙逝前趕回家見上一面,全是爲救老衲這身臭皮囊所誤。罪過!罪過!阿彌陀佛!老衲萬死難辭其咎!客人散去後,老衲悄然進屋,見你已沉睡。先在靈前唸了一篇‘往生咒’,又頌了一篇‘金剛經’向佛主懺悔老衲的罪孽,超度尊慈的亡靈。正要念‘大悲咒’,忽見施主大喊大叫,只好喊醒施主,不免又擾了施主的清夢。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石磙子聽了閒雲大師一席話後,不由對這位佛門高僧肅然起敬。連忙站起施了一禮道:“不知大師光臨寒舍,無知小子多有得罪,望大師見諒!”閒雲大師道:“施主是老衲恩公,老衲未向小施主下禮,怎能反受恩公之禮?莫如你稱吾大師,吾呼你小施主如何?”石磙道:“謹遵大師教誨!”閒雲大師又道:“小施主如不見外可否將身世見告?”石磙道:“有勞大師下問,在下姓楊,小名石磙子,十五歲。先父楊昆在磙子三歲時,血染沙場屍骨未存。母親韋氏與磙子相依爲命至今,不幸也舍我而去。現磙子已成了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孤兒啦!”言罷淚流滿面,唏噓不已。“楊施主節哀,老衲有事相商。”閒雲大師道:“我看你一人在此生活,不是長久之計。不如葬母之後隨老衲同往五臺,不知意下如何?”石磙道:“多謝大師美意,在下隨大師出家本無不可。因先父遺言,命磙子繼承楊門煙火,故,在下不敢從命。”閒雲大師不由讚道:“好個孝順的孩子!老衲叫你去五臺是覺得與你有緣。想收你爲俗家第子,藝滿後爲國出力,博得名留青史,光宗耀祖,稍報你救我之恩於萬一”。石磙道:“既如此說,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道罷,跪在地上向閒雲大師連扣了十幾個頭。樂得閒雲大師呵呵大笑,連說:“夠了!夠了!!”
讀者諸君,他這一拜,就拜出個威震河東的“火山王”來,這是後話。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風雨火塘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