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我的悲慘經歷要從高一時說起,那時我十五歲,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孩。
說是初出茅廬,其實就是第一次離開在德州的家,遠到濰坊上學去了。臨走時,媽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念叨:“我女兒可從來沒離開過我啊,這麼大老遠地去上學,能照顧好自己嗎?”爸爸也不自信地對我說:“丫頭,在那兒實在住不慣就回家來。”我不服氣地反駁到“放心吧,沒問題的。誰都會有第一次嘛,何況幾個月後就又回來啦,您們不要這麼悲傷。”
1
您要問我爲什麼大老遠的去濰坊上學?哦,事情是這樣的:我所居住的小鎮柳興是一個很小的地方,開車不出十五分鐘就能繞完一圈。柳興鎮一中二中是我們鎮的重點中學。從柳興初中部(這是全鎮唯一的初中,以教學質量差聞名,還自吹是省級規範學校,可由於佔據了地理位置的優越性,無可取代地成了全鎮小學畢業生的唯一選擇)畢業的學生無一不希望能夠進入這兩所學校,以便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藉此改變自己平凡的一生。因此競爭非常激烈!請注意,不是我不優秀,而實在是人才太多,本小姐只得落一個榜上無名。
中考的失利,並沒有讓我灰心喪氣。其一,我那幾個狐朋狗友雖比我高幾分,但命運同樣悲慘,我反倒覺得自己因爲分數差得多就更加安心了,至少不會像他們那樣感到萬分可惜。其二,我中考之前確實很用功地學習了,這一點爸媽是有目共睹的。他們是開明的“君主”,知道女兒已盡力,也就不再怪罪。所以,我中考完的暑假過得還不錯。
誠兒來電話問我準備去哪兒上高中,我是個懶得連自己的事都懶得管的人,自然對以後的出路也沒多想。誠兒卻是個很有規劃的女孩兒,她說高中可能要去離家約有一小時車程的武鎮去上。我羨慕地點點頭,那很好啊,不過這樣我們就會分開了。誠兒嘆了口氣,顯然和我有同樣的感傷。不過始終如大姐姐般的她安慰我說,放假的時候我們還是可以天天在一起嘛。不料卻說得我更爲悲痛。
冰也打電話來了,問我考得怎麼樣。冰比我高一級,我們是上初一時在兩個來自澳大利亞的白人夫婦辦的英語輔導班上認識的。由於我從沒見過老外,便以可以提高口語爲由,忽悠爹地給我交了報名費。事實上,本人英語才學了半年,且這半年還都只學了音標和幾個類似hello,nice的單詞,何談口語!不過老爸這麼望女成鳳,我還真是感動。
出乎我意料的是,去上輔導班的幾乎都是高中生和成年人,每個人的學習熱情還非常高漲,搶著用他們的中式英語同外教交流,只見他們手腳並用,面部表情豐富多彩,從頭到尾我就沒見兩個老外說幾句話,全聽他們打機關槍了。外教的名字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因爲當時聽不懂嘛。於是,我百無聊賴地爬在桌子上畫圈圈,又幸運地碰上同樣百無聊賴的冰。她雖然高一級,但情況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從此鬼混在了一起。
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彼此的中國名(爲方便記憶,老外像長輩似的給我們每個人起了個俗氣的英文名字),我們都直呼英文名。所以後來在學校大老遠的看到對方,都JEN、AMY地鬼叫,著實雷倒不少人。兩個讓外國佬都頭疼的人卻臭味相投,但是老爸,您的錢花得不冤枉,人生苦短,能交到幾個忘年之交?
冰先我一步去了柳興鎮第一中學。她中考時是抱著等我一同上高中的希望去的。她覺得我肯定沒問題,自己倒是有點懸乎的。所以拼命地複習。誰也沒想到的是,依靠從我那兒得到的精神力量,她飛向了成功的彼岸,而我則被拍在了沙灘上。臨走時,她還給我寫了封勉勵的信,盼望我在這無硝煙的戰場上凱旋。那時淚流滿面的我,現在真是欲哭無淚。
“甜妮妮(我的全名叫田心,這是爸爸對我的暱稱),爸爸在濰坊給你找了個學校,要不要考慮看看?”
“誒?那兒收外市的學生?”
“只要交了借讀費就可以去了。”
“嘿嘿,那不錯。學校叫啥子,環境怎麼樣?”
“叫育英園,是所私立學校,除了學費高點兒,環境還是很好的。據說管理還很嚴格,被譽爲“文明監獄”呢。”
育英園?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像是婦產科的育嬰房。還很嚴格?真是受不了,在我目前這短暫十五年青春裡還是遇到過不少嚴厲的老師的,那可謂是真正的惡魔啊,連我這麼乖的小孩都捱過打呢。可憐我們嬌小的身子骨兒。於是我反抗道:“文明監獄?不行不行。本身高中就苦,再去那個地方一蹲,不就快成勞改啦?”
“話不能這麼說,妮妮。管理嚴格的地方,爸媽放心啊。要不你就在這裡上高中。”
又是一貫的威脅政策。哦,剛纔忘跟大家說了,我們鎮上除了那兩所重點高中外,還是有所普通高中的,它是我們初中部的兄弟學校。其實就是在一個大校園裡,東邊是初中教學樓,西邊是高中教學樓罷了。可高中部就沒初中部那麼光彩了,成年收不到幾個學生,上初中時,大家都鄙視它嘞。
“那種有分就能上的學校,我纔不去呢!”
“那就去育英園。”老爸趁機說道。
沒辦法,薑還是老的辣辣。這不,我就大包小包的坐在了去濰坊的汽車上。
2
上學那天,是爸爸親自送我去的。我這個除了去過老家棗莊外連德州市都沒出過的丫頭難免會讓大人擔心。我本人認爲自己還是很安於平凡的,這麼多年了,一直被關在一個叫柳興的小鳥籠裡,竟也能自得其樂。主要原因是我暈車,做車5分鐘就能吐出來,旅遊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折磨,所以,別想了。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人從老家過完年回來,要到濟南倒一次汽車(其實祖國的發展還是很快的,幾年前出租車行業在濟南還很不發達,現在taxi都滿地跑啦)。當時我們打了輛電動三輪帶我們去長途汽車站,一路上,在火車上就開始倒胃的我被那迎面刮來的小風吹到了夢遊仙境,飄飄欲仙。到達目的地後,我卻死賴著不下電動車,身邊的大巴傳出那種混雜著汽油味的熱熱的風,很是讓我頭暈。我大聲倡議:“爸爸,咱坐這個三輪車回去吧。”惹得騎三輪車的老爺爺哭笑不得。最後還是爸媽扳著我的手腳,楞把我給拽下來了。末了,我還不忘對電動三輪深情對望一眼,祈求老爺爺善心大發,把我載回家。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暈車,所以一上車就靠在爸爸身上,藉著暈車藥的藥力,努力睡覺,狀態好的話,可以一覺睡到育英園呢。
爸爸說我三歲時不喝可樂而要啤酒,趁大人不在家,就偷偷找出啤酒喝上一罐,等爸媽回來就看到我臉紅脖子粗的耍酒瘋。看來我酒量還不錯,那麼小就迷戀上了酒,本應是天生的酒聖,只可惜,這個才能被爹孃扼殺在搖籃裡了。那時還太小,所以我記不得酒的味道,但我總覺得自己能深刻地體味到醉酒的感覺(別看姐姐出門少,卻有個特異功能,就是空憑想象就能自以爲是地體味到各種情景下的感覺,因此,我說我去過美國,一點兒也不爲過),應該就像暈車一樣難受,一時間,天旋地轉,耳膜翁鳴,乾嘔想吐吧。我表姐結婚時,我坐車去參加她的婚禮,誰知從車上下來後,盯著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就吐,結果那一整天只喝了一碗小米粥。現在想想,真是虧了我爸媽的紅包。
哎呀,在車上想這些吃的,又想吐了!
經過我四次的排山倒海,主人公終於站到育英園的正門前。
3
真不愧是私立學校,教學樓建得好不氣派。五層高的H型樓房,配上綠色黃色相間的彩漆,表面還有抽象派的浮雕。教室只設在樓道的一側。樓道也是開放式的,只有頂,另一面是用護欄圍上的,與外界直接相連。下課的時候,學生們都喜歡趴在欄桿上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教師有專門的辦公樓,造型也很新穎,是半圓形的,煞是可愛。(後來才知道,這些是一個**設計師設計的港式建築。)
等等,猜我看見了什麼?您肯定猜不到。竟然是鐵柵欄!本身教學樓的樓梯也都是露在外面的,很有情趣。而那些銀光閃閃的柵欄卻不知趣的擋住了樓梯兩側。它們明顯是學校後來安上去的。
好嘛,真不愧是文明監獄啊。
我們在校門口豎的牌子上找到了我的名字,十九班。好傢伙,這學校得有多大,我初中才只有四個班。問清楚十九班的位置後,我和爸爸徑直向監獄教學樓走去。
快見到將要朝夕相處的同學和班主任了,內心不禁有些緊張。老班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濰坊的同學都好相處嗎?而這以後的生活,是我當時完全想不到的。
嗯,老班是個教數學的男老師,大約四十來歲,自來卷,除了有點兒蹉跎外,看起來還挺慈祥。同學相見也都很友好,各報了下家門,就算是認識了。只是他們都說著濰坊話,我有點兒聽不明白,不過這不是問題,因爲後來我也說得了一口流利的濰坊話。
隨後,我又去了宿舍。宿舍樓是淡綠色的,挺淡雅,火柴盒式的建築,一排排跟居民樓沒啥兩樣,倒讓我有種回家了的親切感。糟糕,怎麼剛來就開始想家了。
樓管是一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我還自以爲很禮貌的對她點點頭,親切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奶奶臉上掛的笑容立刻消失,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彷彿要記住我的長相,以便日後報仇。接著,她用尖刻的嗓音嚴肅地嚷道:“不要叫奶奶,叫阿姨!”
我汗顏,立刻從她身旁溜了過去。身後傳來了其他女孩兒甜蜜到人獸無害的“奶奶好”的問候聲……不帶這麼賄賂人的啊。
順便透露一下,一次我去打水,竟看到“阿姨”抱著一個粉紅色的大兔子,陶醉地扭動著身軀呢。哎,如果“阿姨”也會上網,應該能比芙蓉姐還火吧。
一切收拾完畢,爸爸該趕回家了。我抑制住眼裡的淚水,哽咽地說:“爸爸,回去吧,放心,我能行。”還扭曲著臉對爸爸笑了一下,眼淚差點擠出來。爸爸也朝我笑笑,才發現,最可靠的港灣正是我眼前的這個人。但是,我馬上就要遠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