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今天早上安國公大人,顧放的父親顧嚴派小廝來告訴他,他都快忘了今天是他十八歲的生日。
顧放自己想想都覺得這一切有些可笑。他的這位父親大人自從他孃親十二年前去世之後就沒有關(guān)心過他,現(xiàn)如今卻記得他的生日,還特地打發(fā)了人來提醒他。這是爲(wèi)了慶祝他這個不討他喜歡的兒子終於成年了,可以離開國公府了,不會再礙著府裡所有人的眼了嗎?
顧放一邊聽著小廝轉(zhuǎn)述安國公大人的話,一邊把今天廚房裡要用的水準(zhǔn)備好。等他水打好了,那小廝居然還沒有講完,顧放實在是沒耐心聽下去了,便隨口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卑研P給打發(fā)了。至於那個小廝具體說了什麼他也沒有完全記住,只是隱約記得那小廝說安國公爲(wèi)他準(zhǔn)備了慶生宴,讓他晚上的時候準(zhǔn)備準(zhǔn)備然後過去。
慶生宴?
顧放冷笑著放下水瓢,心裡想著這估計又是他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想出來的“好主意”,想要趁機取笑他,並且看他笑話吧。
“我剛纔去前頭看了看,來的人挺多的?!币粋€半透明的身影突然憑空出現(xiàn)在顧放的身邊,並且鬼鬼祟祟地附在他耳邊說道。
“你已經(jīng)是鬼了,除了我沒有人看得到你,你這樣是怕什麼?”顧放一轉(zhuǎn)頭,險些就貼上翠華那張就算成了鬼還都是鮮血的臉。
翠華是五年前進入安國公府的,她原本是顧放父親養(yǎng)在外面的情人。後來被顧放的嫡母發(fā)現(xiàn)了,顧嚴在迫不得已之下就把翠華帶了回來。但是沒過多久翠華就被發(fā)現(xiàn)慘死在柴房之中。
會和翠華認識是因爲(wèi)顧放幾年前有天去柴房裡劈柴,多看了幾眼她那個鮮血淋漓的樣子,然後就被她給纏住了。
幾年下來,顧放和翠華也算是朋友了,他有好幾次都是靠著翠華的通風(fēng)報信纔沒有落入他那幾個異母兄弟的圈套。
翠華作爲(wèi)人的時候膽小怕事,變成了鬼之後膽子到大了不少。她現(xiàn)在這麼謹小慎微的樣子倒是讓顧放有些不習(xí)慣了。
“你知道什麼?”翠華瞪了顧放一眼,“我前些天路過一個後山的院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裡面有人在說話,就進去瞧了瞧。你猜我看到什麼了?”
“有人在偷、情?!鳖櫡攀帐傲艘幌滤垦e的工具,然後慢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絲毫沒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有什麼問題。這個國公府不就是這樣嗎?外面看著光鮮亮麗,實則內(nèi)裡一片污穢。
“纔不是呢!”翠華飄到他前面,鼓著腮幫子說,“我看到了鬼!”
“你都能變成鬼,其他人爲(wèi)什麼不可以?”顧放不以爲(wèi)然。
“你懂什麼?那些鬼都不是一般的鬼!是……”翠華話還沒說完,顧放就突然擺擺手讓她安靜。倒也不是顧放嫌棄她聒噪,而是因爲(wèi)他看到自己的妹妹,顧雪,從假山後面繞過來。
“顧放。”顧雪一看到顧放就像看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一樣臉色一變,很不客氣地就直呼他的名字了,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對自己這個哥哥的不尊重。而跟著她的婢女也是一副看不上顧放的態(tài)度。
“二小姐。”顧放往後退了一步,也沒特意叫顧雪“妹妹”。
“就算父親爲(wèi)你準(zhǔn)備了慶生宴你也不要得意!而且父親也只是讓家裡的男人去了,得不到母親的認可,你還是一個低賤的奴婢的孩子!”顧雪冷哼一聲,然後帶著一大羣婢女,搖搖曳曳地走開了。
大曜王朝女性的地位很高,得不到嫡母的承認對於庶子來說是非常嚴重的一件事。所以顧雪纔會這麼說來諷刺顧放。
可惜顧放完全沒有把她的冷嘲熱諷放在心上,只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他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這就奇怪了,難道他的這位父親大人真的就這麼好心嗎?
他不信。
“再跟我說說你在前頭看到了什麼?!钡然氐椒块g,顧放讓翠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相相細細地和他說一遍,他總覺得這裡面有些不對的地方。
“可是我想繼續(xù)說那些鬼?!贝淙A看上去很糾結(jié)。
“我不想聽?!钡沁@一點都感化不了顧放,他面色冷淡地看著翠華。
“哼!”翠華不高興地哼哼唧唧了很久,才終於在顧放的瞪視下說,“我就看到他們在前頭擺了許多酒席,請了很多的客人,前廳也裝飾過了。不過我變成了鬼可看不出裝飾的顏色。你那位父親看起來也非常高興的樣子?!?
“這可就奇怪了。”雖然聽翠華說的一切都這麼正常,但是顧放心裡異樣的感覺卻一點都沒有少,就好像有什麼要改變他一生的事情要發(fā)生了。
到了晚上,他從牀底下翻出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衣服穿上,然後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他住了十幾年的破舊的小屋子。
“你這屋子比我當(dāng)初在外面住的都不如。”翠華很不習(xí)慣顧放現(xiàn)在著傷春悲秋的樣子。
“閉嘴?!鳖櫡努F(xiàn)在一句話都不想和她說。他自己的思緒還混亂著,實在沒有精力分神了。
抵達前廳的時候,顧放才明白翠華說的前廳做了裝飾是什麼意思。每條橫欄上都掛著的白色綢緞,每個角落都有的白色燈籠,就連酒席的桌布也是白色的。
他們這是要爲(wèi)他慶生還是爲(wèi)他舉行葬禮?
顧放只覺得現(xiàn)在自己內(nèi)心有一團火熊熊地?zé)似饋?,把心中那些隱藏的,對於這個“家”的一點點期許燒了個乾淨(jìng)。
“顧放,這裝扮喜慶嗎?”只能看到黑白兩色的翠華還在邊上他的邊上完全不明所以地笑。
“好看?!鳖櫡爬淅涞鼗卮鸫淙A,“比什麼顏色都好看?!比会崴驼驹谇皬d的入口處不再往前邁步了。
“顧放。”安國公顧嚴終於低下了他仰得高高的頭顱注意到了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兒子。他竟然沒有責(zé)怪顧放的冷淡,反而是親自帶著那些和他一樣穿著白衣的顧家男丁們來到顧放的面前。
和顧放這個吃不飽飯的孩子比起來,安國公的身形非常的高大,他就像一座山一樣站在顧放的面前,然後冷酷地說出了對自己兒子的“宣判”。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顧家這一代的守靈人?!?
接下來顧嚴和其他人說的話顧放都聽不到了,只有“守靈人”這三個字不停地在他腦子裡迴旋。
他竟然成了守靈人?哈,真是可笑,他們就不怕他在看守祠堂和那些祖宗的牌位的時候放火燒了祠堂嗎?
顧放也終於知道了爲(wèi)什麼顧嚴等人要爲(wèi)他舉辦一場葬禮了。因爲(wèi)守靈人必須是“死人”,這樣纔可以無所牽掛的做好看管祠堂和祖先牌位的工作。
他就這麼神態(tài)冷漠地站在一邊等待著自己的葬禮結(jié)束。就算期間他的幾個異母兄弟過來“恭喜”他,顧放的表情也沒有再起過一點點的波瀾。
顧家的一切已經(jīng)不值得他去費神了。
大約到了子時,葬禮的儀式才結(jié)束,顧放被安國公和各位族老們帶到了顧氏一族的祠堂,一個深藏於安國公府後山的院子裡。顧嚴在厲聲叮囑了他幾句之後,就帶著人走了。
我叫顧放,安國公顧嚴庶出的第三個兒子,也是顧家這一代的守靈人。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也是我的忌日。
“這個故事是不是很精彩?”顧放擡頭仰望這座充滿了年代感的古老建築,突然饒有興致地對翠華打趣般的說道。
但是等了很久他都沒有聽到翠華的迴應(yīng),回頭一看,她早就退到牆根下,半個身子都已經(jīng)不在這個院子裡了。
“你怎麼了?”顧放皺了皺眉。
“這,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院子!”
看翠華驚慌失措的樣子,顧放終於想起了今天白天時翠華被顧雪打斷的話。
“這就是那個有鬼的屋子?”他回過頭來再看祠堂,果然覺得它深邃得有些瘮人。祠堂就像一個要吞噬天地的黑洞,皎潔的月光在這裡也格外的暗淡。
“喲,這次來了一個有陰陽眼的小子?!蓖蝗唬牭揭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祠堂那裡傳來。
顧放都還沒有覺得什麼,翠華直接尖叫一聲,然後暈了過去。
“我有那麼嚇人嗎?”那個聲音聽上去帶了一點委屈。
“那是因爲(wèi)父親你身上的煞氣太大了,就算是成爲(wèi)了鬼也消散不去?!彼致牭搅艘粋€更加和煦一點的聲音。
“你們是誰?”顧放慢慢地退到翠華的身邊,然後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兩個鬼。
他們看上去都是老人的模樣,一個臉上有道深深的疤痕,還有一個看上去就和藹多了。
“不用怕。”和藹的那個說,“我們都是顧家的祖先。”
“就是跟著皇帝打仗的那個祖先和他的兒子!”臉上有道疤的那個看顧放還是滿臉的警覺,便不悅地對他吼道。
顧放一聽這話就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擔(dān)心過來這兩人話中的意思。安國公顧氏一族已經(jīng)傳承了好幾代,其中跟著皇帝打過仗的就只有那位被正正經(jīng)經(jīng)冊封爲(wèi)安國公的開國元勳了。
“你們不是都死了一百多年了嗎?”顧放滿臉不可思議地問。。
“還不是你們這些後輩,瞎許什麼願望?害得老頭子我不能投胎!”刀疤臉老祖宗更加不高興了。不過他說著說著顧放竟然聽出了一絲委屈的意味。
“好了,我們進去說吧。”他的兒子,第二代的安國公笑了笑對顧放說道,然後他又指了指翠華,“這位是你的朋友吧?!?
“嗯?!鳖櫡劈c頭,“就讓她在這裡吧,過會兒自己就醒了?!?
經(jīng)過第二代安國公解釋之後顧放才知道,原來人死後成爲(wèi)鬼的原因不止有怨氣或著自己不願意投胎這兩種。他和初代安國公便是因爲(wèi)當(dāng)時爲(wèi)他們舉行葬禮的後輩希望他們留下來的願望太強烈,所以沒能投胎。
“變成鬼之後才發(fā)現(xiàn)父親竟然也沒投胎?!倍χf道,“顧家之前的守靈人都看不到我們,你還是第一個?!?
“守靈人到底是做什麼的?”顧放突然問。
初代和二代都沉默了。過了很久,初代才輕聲回答:“別人家的我不知道,你沒事的時候陪我們聊聊天就好?!?
“沒錯?!倍Φ煤軤N爛。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翠華終於清醒了。當(dāng)她知道顧放要和這兩個讓她害怕的鬼待很久的時候,就開始考慮要不要和他絕交了。
不過估計是怕孤單,翠華還是猶猶豫豫,勉爲(wèi)其難地在祠堂後面的一間小屋子裡住下了,雖然顧放從來沒有給她分配過什麼房間。
說實話,雖然在被宣佈成爲(wèi)守靈人的那一刻顧放是有些憤怒和怨恨的,但是真正成爲(wèi)了守靈人之後,他就把這份怨恨放到了心裡。
“你就被這幾頓的伙食給收買了?”翠華很不屑地看著顧放。
“不用幹活也有飯吃不好嗎?”顧放反問。
“你忘了你生日的時候他們合夥欺負你了?”翠華看上去還是很生氣。
“我沒忘?!鳖櫡怕胤畔峦肟?,“所以我決定在這裡看著他們一個個得到報應(yīng)?!?
他就說這話的時候那兩位老祖宗都在,他們聽了之後也只是面面相覷,一點要指責(zé)他的意思都沒有。
“安國公府果然是……”初代老祖宗的話沒有說全,但是顧放還是聽出了他語氣中失落。
但是世間萬事又怎麼是顧放能夠預(yù)料的到的。在他成爲(wèi)守靈人的第三天早上,他被翠華和兩位兩祖宗火急火燎地叫了起來。
他一睜開眼睛,滿眼看過去都是熊熊的火光。
顧放有些迷糊地問:“我不小心把祠堂給燒了嗎?”
“不是!”翠華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是整個安國公府都燒了起來!”
這下顧放終於清醒了。他也來不及穿鞋子了,披上一件外衣就祠堂外衝。
一打開祠堂的大門,藉著祠堂較高的地勢,他看清了整個安國公府的情況,那彷彿人間地獄一般的場景。
整個安國公府都燒了起來,到處都瀰漫著黑煙,隱約間還可以聽到大人小孩的呼救吶喊,以及尖銳的鐵騎的腳步聲,——那是軍隊的聲音。
遠遠的,顧放看到一個身披黑色鎧甲的人端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安國公府的慘狀。
在他往祠堂方向看來的時候,顧放甚至覺得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顧放有些慌亂地收回眼神,雖然烈火讓周圍的溫度上升的很高,但是他還是感到有一股寒氣從腳底下升起來。
“來不及解釋了?!崩献孀趥儼杨櫡艓У搅遂籼玫囊婚g暗室之中,“你就躲在這裡,裡面有食物的,等過幾天再出來?!?
“那你們呢?”顧放敏銳地發(fā)現(xiàn)老祖宗們和翠華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了,忍不住就問道。
初代老祖宗看瞞不住他,也就說了:“這次顧氏一族是在劫難逃,我們身上的願力自然也就消失了?!?
“我們要投胎去了?!倍θ菅e帶著一點解脫。
顧放又看向翠華:“你呢?”
“我沒去投胎是因爲(wèi)我想看到顧嚴那個負心漢沒有好下場。”翠華突然就哭了,淚水和她臉上的血水混雜在一起,看起來頗爲(wèi)嚇人。
“你也要消失了?!彼靼琢?。
翠華沒有再說什麼。
顧放靜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密室的入口處,然後掏出密室裡準(zhǔn)備的食物一點點地塞進自己的喉嚨裡。
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誰還記得翠華和老祖宗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