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旦,便是春節,這期間是冬日裡難得的熱鬧日子,也正是下雪的時節。而談起下雪,快活的似乎只有小孩子,可以肆無忌憚企盼雪下得更大一點的也只有小孩子。道路結冰打滑以及天晴後髒兮兮的泥水都是爲小鎮裡的大人們所厭惡的。往年厭惡,今年則更爲厭惡。因爲除了融化的雪,在下雪的深夜還發生了一件讓人不寒而慄的大事。
死人了!樑家麪館一家老小都被殺了!麪館外的雪都被血染紅了!
也不知道誰是第一個傳播消息的人,總而言之,等到了這個早晨,陽光照進小鎮,新的一天就要開始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樑家麪館出了人命案子。他們竊竊私語,在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戰戰兢兢,卻又都不約而同的向著同一個地方走去。在擦肩而過眼神的交流中,他們也在彼此告知著各自要去的方向——樑家麪館。
這也許是警察們見過的最沉默的一批圍觀者了吧,一個個表情肅穆的看著他們擡著屍體進進出出,難得的沒有流露出看熱鬧人的興奮感。甚至於,在警察偶爾的掃視人羣的過程中,竟然還能發現幾個眼圈泛紅的角色。只聽說被殺的這家人善名遠揚,平時鄰里關係也處得非常好。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有人爲他們惋惜和難過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不對!思索中的警察忽然發現自己遺漏了什麼!這羣人此時哪裡是難過那樣簡單呢,面對這樣一樁發生在小鎮裡的大命案,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有可能是兇手啊。而爲了擺脫懷疑,似乎每個人都有理由裝得更悲傷一點難過一點。只要演技夠好,想暫時的魚目混珠也是簡單的很。想到這裡,警察的目光又嚴肅了幾分。
“警官,警官,又有了新發現!”在這樣緊迫的氣氛中,根本沒有留給警察思考嫌犯的時間。如此大的一樁命案一定會吸引來不少的媒體,甚至引發全國的關注。作爲這次案件的此負責人,樑文東必須要細心再細心,不放過任何一個線索,這樣面對將來的提問他纔能有料可答!
雖然屋內的情況樑文東已經大致瞭解過,可是當血淋淋的兇殺現場再一次衝擊進他的眼眸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誰說警察當久了就有抵抗力了呢?警察也是人,總行走在這樣的環境中,恐怕總有一天也要崩潰。
“警官,少了一個人。”當低沉的聲音從角落響起,樑文東極力保持著自己的不動聲色。只得在心底偷偷的罵一句,這該死的案情!
從進門來到現在,屋內屋外包括整條村子他們都已經搜查了一遍,就怕遺漏了什麼蛛絲馬跡。可是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呢?少了一個人?明明現場發現了五口人的血跡,卻只有四個人的屍體!剩下的一個人就憑空消失了?
“消失的是誰?”餘光瞥到了飯桌上染了血的全家福,其實不用任何人的回答,樑文東也已經猜到是誰了!照片上十六七歲的少女笑顏如花,正是青春的年紀,如今,卻落了個生死不明的下場。
屍體被擡走,現場被封鎖,樑文東的工作卻剛剛開始。心裡總有一根弦緊繃著讓他一刻都不得放鬆,照片上小女孩的笑總是一遍遍的閃現在腦袋裡,好像在叫嚷著,救救我,救救我……掐滅最後一根菸,樑文東準備到人羣中找找線索。
此刻已經是傍晚十分,小鎮裡的人卻彷彿還沉溺在兇殺案的氣氛中,三五成堆的在一起竊竊私語。這讓樑文東感覺有些不同尋常,卻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後來他終於想起了是哪裡不對,是他們的眼神!終於他走進了人羣中,開始想辦法讓他們開口,樑文東知道,他們一定會開口。
“就在昨天晚上啊,我們全家都準備睡了。突然就聽見有人敲門,問了是誰也沒人回答,我老公去開門發現門外有一隻沾了血的鞋子。那隻鞋子分明就是我前些天送給街上傻子的那雙穿破了的舊鞋啊。”
“對對對,我昨天也好像看見傻子一直在樑家麪館附近瞎轉。”
“那個傻子好像挺喜歡樑家那個大女兒的,之前還聽樑師傅說傻子總是偷偷跟蹤他女兒呢。爲這個樑師傅還打了那傻子一頓……”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所有的矛頭好像都指向了那個傳說中的“傻子”,更可疑的是這個幾乎天天出現的傻子已經一天不見蹤影。離開鎮裡,樑文東一刻也不敢耽誤便直奔市裡的警局去了,當務之急便是找出傻子的行蹤,失蹤的樑青青很有可能就是被她劫走的!
第一次從監控裡看見傻子模樣的時候樑文東便可以肯定他是兇手。五官端正,身材健壯,昂首挺胸,這個一個完全不像傻子的傻子,反而像一個外國街頭常見的因爲做生意失敗的流浪漢。
樑文東看著他一臉冷漠的穿過大街小巷,然後眼睛直勾勾的盯向樑家麪館的時候,簡直想馬上把他從顯示屏裡揪出來。一家五口人命,他殺了四人,唯獨剩下樑青青,天知道他會對那個可憐的少女做些什麼。一天找不到她,那個女孩就不知道要受到何種折磨。
樑文東一遍遍的翻看留下傻子影響的監控,心底竟然產生一種怪異的熟悉感。很明顯,這個傻子的年紀並不大,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光景,只是常年的風餐露宿讓他的樣子看起來更滄桑一些。眼神不像其他流浪漢一樣呆滯混濁,反而有一種罪犯羣裡常見的狠厲和冷漠。
罪犯?對,就是罪犯!樑文東很確定自己見過這個人,而且是在警局裡見過!是聚衆鬥毆?是吸毒?這個人是犯了什麼錯被抓進來的呢?帶著諸多的疑問,樑文東想自己恐怕要加班一晚上了。
一晚上的辛苦並沒有白費,當第二天的陽光照耀在小鎮融雪上的時候,樑文東終於搜索到了那個傻子的名字,劉毅。從樑文東查到的資料上看,這個劉毅是個標準的小混混,光他查到的就被抓進局子裡三次。一次是鬥毆,一次是吸毒,一次是搶劫……
三份案底構成了劉毅的簡歷,也構築了案件光明的前景。面對這樣的一個人,好像殺人也變得理所應當起來。所以第二天樑文東奔赴現場的時候,內心還是有些輕鬆的。四個人的命案,還有一個人生死不明,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們一個交代不是。
小鎮的陽光流淌的緩慢,居民們的遺忘速度卻很快。樑家麪館前面已經沒有了圍觀的人羣,只有空蕩蕩孤零零的一間店面在等待著案件的真相大白。
樑文東嘆了一口氣,走了進去,直接找到了樑青青的房間。令人絕望的殺人案背後,樑青青成了唯一的希望,這個照片上看起來蒼白瘦削女孩成了所有人揪心的對象。正值花季的年紀,沒有人願意看到她在一個殺人犯手上備受蹂躪。
樑青青房間的佈置很簡單,收拾的乾淨整潔,寫字桌上是滿滿的書本,有課內輔導書也有外國名著,看得出來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如果說真有什麼不同尋常,大概就是色調有些太陰暗了。
樑文東有一個姐姐,姐姐家的外甥女也不過十幾歲,房間裡總是粉嫩嫩的,各種毛絨玩具恨不得把小牀擺滿了。可是樑青青的房間卻是各種暗色調,一件毛絨玩具或者小飾品也找不到,這讓樑文東感覺有些奇怪。
也是出於這種懷疑情緒的驅使,樑文東又把樑青青的房間仔細搜看了一番。然後就在寫字桌中間抽屜裡的雜物都被清理出來的時候,樑文東在抽屜裡看到了足以讓他沉思十年的東西。
那是一個被鮮血染紅的冬天,鮮血附著在白雪上,附著在鐵門上,附著在玻璃上,卻也附著在了樑青青的抽屜裡。只是那血,似乎不是出自兇手的手筆,更像是樑青青自己弄上去的。
凝視著那方小天地,樑文東彷彿看到那個小女孩正懷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拿起削筆刀把食指割破,然後一筆一劃的在抽屜裡充滿了倒刺的木板上寫下了“十三月一定存在”幾個字。
尋常人的世界裡只有十二個月,如果這個小女孩的世界裡存在十三月的話,樑文東想,那一定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而美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