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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東門之中,沈氏家系分爲三支,伯、仲、叔。重伯輕叔是歷代的習慣,我老爹沈不悔屬於叔系,年紀雖然排在老四,但卻一直不得爺爺的喜愛。

二十年來,大東門內炎涼世態,三十出頭的老爹忍受不了親鄰之間的明爭暗鬥,便毅然決然離開大東門,決心下海闖蕩一番事業。

可始料未及的是,改革開放後的海商貿易猶如‘賭博’,可以有人一夜暴富,也可以有人血本無歸,剛下海,老爹經驗不足,還沒緩過勁來,就已經把身上的一些積蓄敗地身無分文。後來漂泊了好一段日子,隨後因爲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跑到一個偏僻秀麗的小鎮,開了家不大的茶樓,起名爲聚緣齋。

與其說是茶樓,不如說是驛站,來的人很多很雜,南來北往的,腔調各異。漸漸地,我便開始觀察這些陌生面孔的表情和神態。他們一般喝喝茶,吹吹牛,不過也有一些老頭子喜歡講稀奇古怪的段子,類似於古代神話或者聊齋志異這類的靈異故事。我打小便喜歡聽,經常假借端茶送水的名義湊過去聽幾段。雖然當時年紀小,聽著聽著總能聽懂一小段。

茶樓做的有板有眼了,這暗地裡,老爹也把算盤打的極滿。不管來了什麼樣的人,應對的無不是八面玲瓏。更到後來,所有來聚緣齋喝茶的人,都會點頭客氣地稱呼老爹一句沈爺。老爹從不跟家裡提及這檔子事,只是自顧自做著墨水摸魚的生意。

爺爺不甘放任老爹作風,便派來我二叔前來監視著他。春去秋來,這一監視便是二十年。我二叔沈從鶴這人也相當識趣,表面上每隔一段時間便跟老爺子彙報老爹的情況,實際上背地裡早就跟我老爹‘沆瀣一氣’,做起魚龍買賣。當時,類似於古物走私的買賣抓地非常緊,不論是跨洋還是跨陸,動靜都不敢太大,只能偷偷摸摸在臺面下做一些中介,賺取一些路費和信息費。

另一方面,大東門內的長輩也疲於爭奪家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怎麼在意老爹的小動作。於是乎,那幾年一窮二白的老爹就從大東門的事件中緩過勁來,很快收穫了事業,也收穫了愛情。沈不凡這個名字,就是當時老爹給我取得。

記得五歲那年,爺爺寄信到聚緣齋,希望我和老孃回大東門替他老人家賀六十大壽。老孃很高興,二話不說就開始收拾行李,後來老爹發現了,說不準,無緣無故把老孃關在屋子裡一天一夜,氣得老孃差點跳樓。當時我還小,不懂老夫妻吵架是怎麼回事,也跟著瞎摻合,搞得後來街坊鄰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現在想來,我當時實在太調皮了。當我經歷過所有一切之後,再稍加回想,我已經十分理解老爹的用心了,儘管現在已經物是人非。大東門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出的地方,這裡的‘進出’並不蛋蛋指的是字面意思,更多的是對人心善惡的揣測。老爹之所以不讓我和老孃回大東門賀壽,就是因爲不想讓我們看到如此殘酷的離叛。

老爹脾氣倔犟,做什麼事情都蠻衝直撞,直到自己全身是傷才肯罷休。自從娶了我老孃,有了我以後,才收斂許多。

這些年,老爹和二叔靠茶樓打晃子,倒賣古玩,賺了不少錢。錢多了難免出事,十年前的一個晚上,一羣山匪趁二叔在路上落單,把人給綁走了,揮著大砍刀就上門討錢。老爹是做亡命買賣的,沒辦法報案,實在沒辦法之下,只好暗中妥協把人贖回來。

於是老爹挪用了小半輩子積攢的錢把人給贖了回來。人放回來一看,只是受了些皮肉傷,並無大礙,老爹這才鬆了口氣。

失去重要的資金,聚緣齋一時陷入低谷,老爹不僅壓不到貨,還損失了一大筆客人。所以那一年,他根本一分錢都沒賺到。

那時,老孃閒老爹沒心沒肺,不管娘倆死活,天天在外面鬼混。老爹氣不過,兩人便吵起架來。那場面怎一個天昏地暗能言,當鋪裡的瓶瓶罐罐啊,桌子椅子啊,兩口子裡裡外外統統砸了個遍。

二叔急得焦頭爛額,拉也不是,勸也不是。一時間,整個聚緣齋鬧得沸沸揚揚。街坊鄰里看戲一般堵在門口。沒見過架勢的,以爲這聚緣齋是要排演沙家浜!

我倒好,熊孩子一個,沒心沒肺跟門口那幫人還有胖子汪大海站在一塊嗑瓜子,時不時還拍手喝倒彩。真不知道,當時腦子是不是給門縫夾壞了,整一缺德孩子。

記得有一次特別激烈,娘氣急敗壞一把火把後院燒著了,籬笆上掛著的好幾條值錢的綢緞頓時被燒成一堆炭渣。要知道這些綢緞都是老爹千辛萬苦從外地老闆手裡要的貨,這一下子燒成灰,老爹實在受不了。他老人家臉一黑,二話不說就從廚房抄了把菜刀出來,說是要跟我娘拼命。

當時沒給我嚇慘。眼看老爹手起刀落,般朝娘身上招呼,幸虧二叔一個眼疾手快,順勢搶下老爹手中那把大菜刀一下扔到井裡頭,不然這件事就將成爲我人生道路上極大的悲劇。

兩口子關係越鬧越僵,老爹無心做買賣,茶樓也就索性關了小半年。

半年後,茶樓裡來了一位花甲年紀的白髮行腳僧,自稱是即將公得圓滿、羽化登仙的舍利佛。老爹不信,於是行腳僧拿出一卷名爲**寶卷的卷宗給老爹賞閱,並說了一段關於‘舍利佛’的傳說。聽完,老爹更是入迷,天天纏著行腳僧讓他傳述寶卷上的內容,這一下便是小半拉月,這位行腳僧也就這樣白吃白住了小半拉月。這些年,我和老孃天天稀飯麪條,行腳僧則好酒好肉,差點沒把我吃吐血咯。 還好這老賴皮識相,半個月後便自己離開了。

之後,我大病一場,經常無緣無故昏倒,亦或是夢遊。老爹和老孃急得焦頭爛額,爲了給我湊齊昂貴的醫藥費,終於肯站在同一座屋檐下,商量關於錢和我的事情。

幾經波折,錢倒是借夠了,可送到醫院一看,什麼毛病也檢查不出來。後來又請來一位老中醫看,說是中了邪術,引起腦震盪,如果治不好活不過二十歲,然後老中醫又說,給他四五千保證能治好。

邪術這種具有邪教色彩的東西,應該根本不存於世。又因爲當時醫療手段有限,整出這樣一個怪病來,也足夠嚇人的。雖然老中醫的話不靠譜,老爹爲了我,全當我是死馬當活馬醫,花了五千塊錢買來幾副板藍根樣的東西,結果喝了幾副,還真再也沒出現頭暈夢遊的癥狀了。

虛驚一場的同時,老爹卻不知什麼原因離家出走了。

從此,聚緣齋茶樓便成爲二叔打理的了,而我和老孃只能默默尋找老爹的蹤跡,找他回來給我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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