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細伢伲,給我滾出來!今天老子我就不相信了,還治不了你這個細癟三!好好的泥都給你糟蹋了,還想不想去學塾唸書!”一個留著半長不短鬍子的中年男人在柴房外叫罵。
“爹爹,我說了要創個新的壺型,你偏又不聽!聽信了外人的話來罵我,我可冤枉死了!”柴房裡的半大伢伲虎虎的道。
那中年男人聞言更是氣煞,揮舞著手中的木榙子敲那柴房門,早就破落落的門哪經得起敲打,吱嘎一聲終於倒下。
半大伢伲一看勢頭不好,連忙豎起一小捆茅草擋在自己的身前,“爹爹,你要是再打我,我就……”
“你就想幹嘛!”中年男人咬著牙齒問。
這時外頭跑進來一箇中年女人,“打什麼打?你今天要是敢打細伢伲一記,我就跟你沒完!”說著劈手奪下了木榙子,“小三,你給我出來,有孃親在,怕你爹爹怎的?!孃親幫你做了碗蛋羹,出去吃了好壓驚。”
“孃親,我怕爹爹!”半大伢伲小三抖抖索索的講,眼睛卻骨碌的轉著,頗有一股靈氣。
中年男人長嘆一聲,“你這婆娘,你可知道那是什麼泥料,這是頂級天青泥。”說到這裡,又咬牙切齒起來,“這細赤佬,竟然活生生的糟蹋了好泥,這勿是要我的老命麼!”
“泥!泥!泥!你爲了這些泥料連親生伢伲還要打!你講出去還曉得丟人不?”中年女人一臉不屑,“你折騰了這半輩子,誰不曉得你泥癡楊?但是你有做出來一把登場面的好茶壺沒?大家哪個不知曉?今天,你爲了一塊泥料打伢伲,這前後村團都曉得了!你要細伢伲怎麼出去呢?被別人嘲笑:喏喏喏,楊家的小三子因爲一塊泥料被他老子打了。你要小三子在學塾裡如何好過?”
“好好好,慈母多敗兒,你們這就出去吧!”泥癡楊氣了個仰倒,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垂下了頭顱,怔怔的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那雙手,凡是有紋理的地方都是黑紅一片,這都是被紫砂泥侵染的,喜歡紫砂泥,也想做好紫砂壺,可惜自己沒有那個天分,只是擺弄紫砂泥過過乾癮,這幾十年來,也倒成了遠近聞名的泥料坊,只是,心心念唸的紫砂壺啊,卻一把都沒有做出來……
楊小三走出來,看看他老子呆坐的樣子,笑笑對他娘講,“孃親,小三要吃蛋羹。”
中年女人摸摸他的頭,笑呵呵的攜著他出去了。
留泥癡楊一個人憶苦思甜。
楊小三吃著蛋羹,眉頭緊皺,這蛋羹裡沒有半分作料,只有一點點鹽巴巴的味道,這鹽巴巴不乾淨,有點苦澀,導致整碗蛋羹味道怪怪的。還不如那些糕點呢。
中年女人是他現在的孃親,叫做楊王鳳蓮,爲人潑辣,講出來的話可以氣煞幾頭牛。幸虧泥癡楊一門心思都在紫砂泥料上,倒也不同她計較,泥癡楊像是沾染了紫砂泥料溫和的性質,整個人也淡淡的,很少發怒。這次拎著寶貝木榙子去打伢伲楊小三,完全是因爲楊小三爲了研究所謂的新壺型,生生的糟蹋了一塊上好的頂級天青泥。
講起這塊頂級天青泥,還是六年前,楊家族長楊錫德偷偷送給他的幾塊天青泥原礦。爲了這幾塊天青泥原礦,他特特的在門口澆了一小塊水泥場子,將那幾塊礦料放在門口曬,足足將這幾塊泥料風化了兩年,挑剔雜質,又細細的篩了一遍又一遍,纔開始磨碎,將磨碎後的小顆粒放在清甘的山泉水裡陳腐,隔兩天就去看看、攪拌攪拌,簡直比對自己的老婆伢伲還要經心。
六年後,終於大功告成,頂級天青泥被泥癡楊一個人獨自拍打踏踩了七天,纔打成了一個大泥塊,泥癡楊小心的揪下一小塊,用寶貝木榙子打成個圓塊塊試片,屁顛顛的跑去老友陸基的龍窯那裡燒試片,試試頂級天青泥的泥性如何。
足足看守了龍窯三天,天青泥試片被拿出來了,色澤爲純黯肝色,隱隱有金砂隱現,雖剛剛出窯,比較乾澀,但一旦被茶一養,必是天降靈玉。用泥癡楊那沾染了紫砂泥的手指頭敲敲,聲音錚錚,果然是上品天青,六年了,終於被他泥癡楊煉出來了。頂級天青泥可以開價到十兩銀子一斤,陸基也爲他高興,可惜他來了一句,“我要藏著,遇見好的紫砂壺工匠,就給他們做成好壺,這樣我也就開心了。”
陸基素來知曉自己的這位老朋友性格古怪,尤其在紫砂泥上頭更是癡迷到極致,也就沒有勸說他拿來賣錢用。
說實在話,泥癡楊能一門心思調弄紫砂泥,這裡面也少不了楊王鳳蓮的功勞,她雖然潑辣、護犢子,但對丈夫的愛好還是非常支持的,所以泥癡楊也對她尊重有加,一家三口倒是和樂融融。官場上愛紫砂壺的大人們越來越多,甚至以收藏爲嗜好,泥癡楊家有好泥料,就專人派奴僕來買泥料,再去叫相熟的紫砂匠人好好做只茶壺,做好後送人也好、自藏也好,都是這些愛附庸風雅、愛攀附官僚的大人們最愛做的事情。
因著這些大人們的擡愛,泥癡楊家的光景也好過起來,重新修葺了房子,如今是前有庭院一進,專門放礦料。後有房子三進,第一進,是客廳;第二進是泥料房;第三進纔是他家居住的地方。在楊門一族裡,也算是翹起大拇指好數數的人家了。
楊小三從小就不同他老子一樣,專門歡喜唸書,在他小時候,泥癡楊還未發家,因此也念不起學塾,只能含著食指眼熱的看其他小佬上學塾。自泥癡楊發家後,楊小三也有十歲了,早已過了上學塾的好年紀,泥癡楊好講歹講,塞了三倍的束脩,又去求了楊族長去徐家講好話才送了楊小三去念學塾。
這學塾是另外一個大家族徐家辦的,因爲前後村團特別多,唸書的小伢伲也特別多,徐家學塾也因此與別家不同,特特開設了三個學檔,甲檔是四歲到六歲的小孩子進行開蒙,乙檔是七歲到十歲正式開始學習《四書》《五經》,丙檔是十歲以上的孩子唸的,學做八股文。若到二十歲還考不中鄉試,就必須退學。當然年紀劃檔並不嚴格,只要水平得到夫子的承認,便可跳檔。徐家上幾代出過一個大官,因此辦了這學塾,希望自己的後代都能有學問做大官。誰知一代代下來,竟是一代不如一代,偏這學塾裡歪風邪氣又多了些。
楊小三是個老實頭小伢伲,進學塾時,被安排在甲檔,被其他細伢伲嘲笑了許久,也經常被戲弄。有一次,徐家一支偏脈裡的小霸王徐小鳳罵楊小三一家泥癡佬,罵他爹爹就是個白癡,養出個白癡伢伲,到十歲纔來念學塾。
一向老實的楊小三徹底被激怒了,新仇舊恨一起算,約好放了學塾在村旁邊的小河邊決鬥。
楊小三身體細條條,小時候沒有好飯菜養著,甚是瘦弱,三個回合下來,就被那小霸王徐小鳳推進了河裡,在河裡吃了幾口清水後就沒有浮起來。小霸王心知不好,還算有點良善心,趕忙喊人來救他,結果被救上來的楊小三已經不是之前老實巴交的細伢伲了,被穿越人士薛雅生生的佔據了身體,楊小三渺渺魂蹤一去不復返。
楊小三,也就是薛雅皺著眉頭吃蛋羹,心裡不停的唉聲嘆氣,因著楊小三掉進河裡,一醒轉後不認識自己的親生爹孃,把楊王鳳蓮唬得個魂飛魄散,當初楊小三出生前有個老和尚就講這楊小三生來單薄不好養大,可以故意排個行三,大概能揀一條命回來。這次楊小三掉了水裡失憶了,楊王鳳蓮更是怕含了嘴裡怕化了,放了手心怕跌著。
因此,泥癡楊拎著寶貝木榙子去打他時,楊王鳳蓮趕緊從菜地裡跑家來護犢子,生怕打壞了楊小三。
誰知薛雅是個滑頭,一看形勢不好,就鑽進了柴房,耗時間等楊王鳳蓮回來救他。可見楊小三變了,從一個老實頭變成了一個小滑頭,究竟這薛雅是何來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