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扇木門透著歷史深處的陳黃色,一圍老牆想是承載了太多的風雨,因而顯得有點歪斜,但依然倔強地挺立著。門沒有上鎖,但我還是伸出手,凸起中指關節,輕輕地敲門。這於我,是一種必須履行的儀式。不能設想我會猛然推開門一把衝進去,那既是對主人的不敬,也是褻瀆了自己肅然的心境。恍惚間門吱呀一聲開了,魏源似乎已從清朝遠遊歸來,正站在門後,對我含蓄地微笑。
走進院子,抹了抹眼睛,庭院依然空寂,主人想必已上樓重新潛入無垠書山之中。魏源生平對物質享受毫不在意,只要有書在手,就非常滿足了——“雖嚴寒酷暑,手不釋卷,摯友晤談,不過數刻,即伏案吟哦”。後生如我者,蒙他親自開門,已是莫大的榮耀,又何忍再去打擾他老人家的清修。
在百年前的建築中輕輕地走動,感覺是一尾小魚進了江海,油然而生敬畏之心。故居兩正兩橫,坐西南,朝東北,木牆瓦頂透著湘西南農家慣有的樸素和實在。這裡不是魏源誕生的地方——他自己的住宅已於嘉慶二十四年毀於大火——這是魏源叔父魏輔邦的宅子,與魏源家僅隔一條小石徑,規模格局亦相仿。魏源童年時曾在此間樓上私塾讀書。本屋被毀後,亦曾借居叔父家。後來他在外中進士,做官,所得喜報、牌匾,都運回家鄉陳列於此,以示光耀門庭。因此,把此屋定做是魏源的另一故居,也是名副其實,經得起考據家們的挑剔。其實哪裡纔算是魏源的真正故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否走進魏源的內心世界,把握他那深沉的靈魂,領會他那深刻的思想。要知道,敲開一扇物質的門很容易,敲開一個人的心門卻很難,敲開魏源的心門尤其難。
魏源是一個深沉的人。還在孩提時代,他就表現出寡言喜靜的獨特品質。別的孩子在那裡嬉戲打鬧,他卻獨坐一旁,若有所思。沉默並不是癡呆,沉默是爲了潛入思想的玄妙境地,在精微的體會中獲得深沉的快樂。魏源似乎天生就能進入這種內省之境。在贈給董桂敷的一首詩中他寫道:“默好深思還自守”。七個字,就道出了魏源對自我的認知和定位——沉默,是爲了更深入地進行思考;這個世界太複雜,變數太多,太難以把握,那麼,至少還能堅守住自己內心的淨土。這是一個很早就知道自己追求什麼的人。像魏源這種寡言深思之人,往往極具恆性,一旦看清了目標,就會毫不動搖地沿著一個方向走下去。魏源的方向何在?至少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我們就可以看出兩點,那就是:書本爲他一生所愛,思考是他終身所行。
就是在故居右側的讀書樓上,七歲的魏源獨居一室,初次感受書本帶給他的巨大愉悅。這種愉悅如此之強烈,令幼小的他不肯須臾撤離。在金潭鄉老人們的口傳中,魏源曾因爲迷戀讀書,經月不下樓,以至於家中所有的狗都不認識他,在他偶爾出現時一齊對他狂吠。另一則逸聞說的是魏源經常等父母睡熟,偷偷地點上燈,在被底看書。過了很久,他的母親才發覺此事,擔心他年少體弱,苦讀傷身,哭了一場。魏源自此纔不敢通宵攻書。兩年的勤讀深思,積聚的能量當然非同小可。魏源由此奠定了最初的自信,甚至對未來有了朦朧的預感。在九歲應童子試時,縣令某公於唱名時隨口出一聯:“杯中含太極”。魏源應聲曰:“腹內孕乾坤”。乾坤者,天下也,家國也。魏源的一生,都是在努力孕育一個澄清天下、振興家國的夢想。爲此他以超乎常人的熱情和毅力在學習、在積累。十五歲他就開始研究王陽明的心學,對“我心即理”“行則良知”的提法大爲激賞。日後魏源順應時勢,強調實踐,喊出了“窮則變,變則通”的著名口號,其哲學基礎就是肇始於此。二十一歲,魏源入國子監,四方求教,研讀今文經學。一個人畢生的事業是與他年輕時代的求學和交遊分不開的。魏源牢牢把握住了這一黃金時期:問宋儒之學於理學名家姚敬塘;學《公羊》於今文經學大家劉逢祿;古文則與董桂敷、龔自珍相切磋。有次他得到一冊古本《大學》,狂喜之下閉門攻讀五十餘日。座師湯敦甫擔心他臥病在牀,備轎前往探視。得到通報的魏源慌忙出門迎接。湯見他蓬頭垢面,形同乞丐,大爲吃驚。待問明緣由,便嘆道:有如此才學,再如此勤學,今後如無所成,當是上天無眼!
然而命運並不垂青這位苦讀之士,道光七年,魏源在會試中落榜。並不是他文章寫得不好,而是寫得太好:廣博雄渾,切中時事。然而這等力主“變法”的佳文,落在講求“中庸”、空談心性的主考官手裡,只能是明珠暗投。苦讀經年,名動京師,卻未能順利折桂,魏源不知有多傷心,多絕望。但內向的他只能以沉默來應對,來掩飾內心的挫敗感。同時落榜的還有他的好友、傑出的文學家和思想家龔自珍。這樣的事看起來荒謬,然而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都還在發生。許多才華突出的學子僅僅是因爲英語不合格就失去讀研的機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邊那些專業平庸、只是擅講洋文的人昂然過關,其內心的感受大概和魏源差不了多少吧。劉逢祿得知此事後,極爲嘆惋,寫下了著名的《題浙江、湖南遺卷》。在詩中他這樣描述魏源:“更有無雙長沙子,孕育漢魏真精神。尤精選理爍鮑謝,暗中劍氣騰龍鱗。”這既是表達對當道埋沒人才的不平,又是對學生的勉勵和期許。爲人師者,總是深含苦心,敏銳如魏源者當然能夠領會其中琴音雅意。但劉逢祿不寫此詩,魏源就會一蹶不振嗎?暫時的失落想必是有的。但別忘了,他是以霸蠻著稱的湘人,又是湘人中最有霸蠻精神的“寶牯佬”。跌一跤就永世爬不起來不是魏源的風格。也許這次重大挫折反而激起了他的奮發之氣,因爲不久以後,魏源編選的一百二十卷的鉅著《皇朝經世文編》面世了。
今人皆視《海國圖志》爲魏源的代表作,這誠然是不錯的。但《海國圖志》的超前思想在當時並不爲人所看重,更談不上將他的先進主張付諸實踐,反而在海外引起關注,間接推動了日本的明治維新。因此梁啓超不無惆悵地將它稱爲“不龜手之藥”。而日本的一位學者則說得更直接:“嗚呼!忠智之士,憂國著書,不爲其君用,反爲他邦。吾不獨爲默深悲,亦且爲清主悲也夫!”甲午之敗後,國人才全面領會“調夷之仇國以攻夷,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這兩句話是多麼的有洞見。然而一切皆晚,中國的崛起還要推遲幾十年。這亦是時代的悲哀,民族的悲哀。而《皇朝經世文編》一出,卻以其宏闊的視野、切實的內容和經世致用的主張,引起了憂國憂民之士的廣泛關注,很快就風行全國。當時凡講求實學之人,幾乎是人手一冊,奉爲圭桌。這部書不僅奠定了魏源今文經學大家的地位,更影響了以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爲代表的一批立志於安邦定國的士人。這些未來的朝廷重臣,在日後的施政中,都或多或少地秉承了《皇朝經世文編》的思想,同治中興才得以成爲可能。如果說《海國圖志》影響了世界,那麼,《皇朝經世文編》就是切切實實影響了當時的中國。
站在空寂的讀書樓上,撫摩著眼前古拙厚重的書桌,我突然醒悟:其實魏源的思想就是樸實可愛的湘西南農民們的思想——不做過高之論,直面眼前問題,推崇實踐,講求實效。魏源的行爲也就是這些鄉親們的行爲——有韌性,不浮躁,腳踏實地,穩步前進。在《學編二》中他提出:“及之而後知,履之而後艱,烏有不行而能知者乎?”爲了說明這個問題,他還使用了一個形象又有點刻薄的比喻:“披五嶽之圖,以爲知山,不如樵夫之一足”。
崇尚行動,是魏源的一個顯著特色,也使他區別於那些高坐在玻璃窗後面營造思想體系的空談家。他是自己主張的切實履行者。海運代漕,整治鹽政,乃道光年間的兩大善政,由當時名臣賀長齡、陶澍主持完成,而在背後實際主事的就是魏源。賀、陶兩人與魏源相知極深,非常欣賞他的才華,給予他絕對的信任。在這一點上,魏源是非常幸運的。抱著“士爲知己者死”的感激之情,也爲了實踐《皇朝經世文編》所倡導的經世理念,魏源以一名急先鋒的姿態,奔走在神州大地上。爲了弄清漕運的弊端,他在大運河做了長期深入的調查,寫出了詳實可靠的報告,本著國便、民便、商便、官便、河便、漕便的原則,提出了以商船行海道運糧的辦法,將所有反對之議盡數打回。爲了鹽政的順利推行,魏源不僅精心設計了票鹽法,還以幕僚的身份帶頭經營票鹽,不僅有效地帶動了新法的推行,自己還賺了一筆銀子。用這筆錢他在揚州興建了一處園林。夫人嚴氏開始還擔心大興土木會招人非議,魏源卻認爲這是自己勞動所得,賺得正大光明,花得也理直氣壯,又何懼他人之言。文章寫得漂亮,學問做得地道,又有切實的經世之才,這樣的人,纔有資格將“文章經濟”四個字高張於屋中而不至於被後人笑爲是自吹。
從樓上踩著木階下來,在略顯冷清的廳堂間徘徊,我看到了兩副對聯。一副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綜一代典,成一家言”,這是龔自珍所贈,爲世人所熟知,也確實是魏源的形象寫照。另一副是“遠岫壺觴,庭餘花色邀文藻;幽人松竹,座有蘭言愜素心”,這是魏源青年時代自撰。作爲思想家和經濟長才的魏源早爲世人所熟知,而作爲文學家的魏源卻讓令人感到有點陌生。也許在人們心目中,很難想象一個長於理性分析的人能夠寫出感情充沛、文采飛揚的詩文來,而魏源恰好是這樣一個理性和感性都非常發達的全才。他的《古微堂文集》筆力雄健,有先秦諸子之風,在當時便與龔自珍比肩,堪爲道光年間的古文重鎮。而我更喜歡的是他那些描寫自然風物的詩作。魏源一生酷愛山水,足跡遍及神州大地,自稱“唯有耽山情最真”。我始終認爲,一個不能夠感受自然之美的人,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詩人。而出生於湘西南的詩人,往往都有一種深重的山水情結。魏源是這樣,車萬育是這樣,匡國泰也是這樣。每當我讀到魏源的《三湘棹歌》,心中就生出一種縈繞著莫名惆悵的感動:
“水復山重行未盡,壓來七十二峰影。”
“溪行欲盡竹不盡,蒼雪紛紛化流水。”
“漁翁曬網鷺曬翅,一潭竹影涵魚影。”
“遠岸青山欲上船,江空月落舟茫然。”
這是純正的詩句,有著鮮明的形象和飽滿的情感。魏源讀書之多,當時和後世都沒幾個人能跟他相比。但他寫起山水詩來,很少刻意從書本里挖幾句過來給自己撐腰。他有詩人的自信,也有詩人的直觀審美能力和語言提純能力。
詩人往往是狂放不羈的,但魏源一生卻沉靜內斂。他有憤恨,有不平,卻只是默默地把情緒轉化爲動力,繼續前行,去開闢新的道路。這種穩健紮實的作風使他贏得了衆多人的信任。閱人無數的林則徐在動身去新疆時將編輯《海國圖志》的大業相托付;龔自珍的後人委託魏源編訂《定庵文錄》《定庵外錄》……這些都說明了魏源有種讓人倚重的人格魅力。這是一個在人格、學養、識見、文采、才幹上都非常傑出的人,卻在五十一歲才中進士。儘管他才華卓絕,政績優良,卻僅僅是做到了高郵知州。而他所高度關注的幣制改革和黃河改道,卻因爲無人支持,使他難以再次施展經世的抱負。他有如此不凡的能力,垂危的清朝卻吝於多給他一點機會。晚年的魏源,難免有些對世事的感觸。他遁入佛門,自稱“菩薩戒弟子魏承貫”,可以說是他對現實發泄不滿的一種委婉的表示吧。在龔自珍、林則徐這些至交相繼去世後,魏源深嘆“雅士如林,知音日少”,此後便摒絕交遊,心如止水,一心參玄。以儒家人世,以佛道出世,魏源最終還是沿著這條中國士人的傳統道路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時年六十四歲。死後,家人因魏源喜歡西湖,便葬他於杭州南屏方家峪,讓滿湖思緒長伴一隅孤墳。
在花木掩映的堂屋和廂房裡進出,我更加切實地感到魏源已從西子湖畔悄然歸來。是的,一個詩人,終究會返回他的故鄉。因爲這裡是他最初也是最終的家園。唯有在此,他才能夠獲得徹底的寧靜。低頭緩步走出故居大門,我站在壠上,看金水河秀氣地穿過滿野的青黃色稻田。有人在田裡勞作,有炊煙輕柔地升起。更遠處的羣山環抱大地,靜默不語。一百九十年前,魏源從這片風景中走出去,然後撼動了世界。今天我們這些後來者,從魏源的門中走出後,是否也想過要做點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