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武宏應聲,忙追上去。女子頭頂那三青鳥散的清光悠悠照了地,武宏大致看了清腳下,走得雖搖搖晃晃,也不至於絆著。
走過一陣,武宏就覺眼邊蒼木搖搖晃晃,就連前面的女子,竟變成了好幾道影,身上幾處絆傷,他是男兒,痛得他死死地咬了牙,也不肯輕易開口,受的悶罪不輕。
女子只查探四下,顧不上武宏。
此處幽靜,陸吾將她困在結(jié)界裡卻是防崑崙這處的妖魔傷她。如今結(jié)界壞了,她又帶著凡人在這處行走,非得提心吊膽不可。
這處是深谷,水源頗足,果子也有,走獸頗多,也不知食人的有幾隻。她走著,聽得背後聲響,忙轉(zhuǎn)頭,就見武宏痛苦撅在地上,她又快走幾步,蹲下身來。
“你怎麼了?”女子問武宏,伸手又將他翻了身,那手碰觸,卻是血跡斑斑,嚇得她縮了去。
武宏從陡坡上滾下,坡上多碣石,絆傷不少,下來力道又不小,武宏重傷不死,算是造化。
女子尋著近處的蒲葉盛了些水,又尋了紫蕺在邊上的石頭上磨碎,挎了武宏傷處的衣,一看,傷處是模糊一片,她皺了眉,猶豫半晌才爲他敷上。
山中草藥性溫,效果奇好,武宏身上幾處緩了痛,也就醒了。
“我認得些花草,治傷挺好,邊上有些果子,潤好嗓子,疼就出聲,像你這般要面子的,山裡少見得很。”
“姐姐……”武宏出聲,欲撐起身來,可手使不上勁,也就罷了。
“得快些,山中走獸頗多,這凡人的猩味散的快……指不定引來什麼妖魔呢?”
“妖魔?”武宏納悶,這不是神仙在處,怎會有妖魔?
女子瞥他一眼,知他疑惑,解道:“這裡不是神仙庇佑處,你滾下的谷叫死亡谷,這裡妖魔成羣,邪肆鬼祟多著,連神仙都少來這裡。”
“姐姐,你一個人……不怕麼?”武宏出聲問女子,女子手一顫,草坨掉在地上,女子慌慌撿起,又敷去武宏傷處。
“姐姐……”武宏不知她爲何沉默,也就閉了嘴。
不一陣,女子將武宏身上幾大處皮傷抹完,又尋了長茅綁好,這才鬆了口氣。
“能起來麼?”女子綁好後,就著邊上的水淨了手,見武宏還不起來,只得緩緩將他扶起。
“走幾步算幾步……”女子的喃喃自語,武宏聽明瞭些,心下生愧,竟不敢言語了。
女子見他耷了頭,嘆一氣,道:“出谷還早,不如我告訴你我爲何會在這裡……”
這女子不是他物,乃西王母座下的三青鳥。西王母位同陸吾,天帝直轄。三青鳥隨她在側(cè),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小鵹,一名曰青鳥。西王母見青鳥體態(tài)最小,不捨她傳信受苦,就她留在隨侍在側(cè)。經(jīng)年沾了西王母神明之氣,有了修道之根,又同西王母學了些法術(shù),也能在凡間候西王母仙駕了。大鵹小鵹已化劫飛昇,已是瑤宮仙娥。
人界逢在亂世,西王母受劫,不知所蹤,青鳥未能化劫,千百年來往返五界,瑤闕仙宮,怎是她能去的?如今只留在三危山上待西王母渡劫歸來……幸而西王母威名震懾五界,也就沒人敢欺。
她隻身一鳥,雖自在些,總免不了隻影天涯,孤苦伶仃。
就連陸吾神君,也只當她是禍亂,將她封在這裡百年。陸吾神君倒沒有做絕,設下結(jié)界,護她周身性命無憂,道是崑崙地下九百丈是妖魔齊聚之地,都是些不守書齋規(guī)矩的兇惡之悲,弱肉強食也是常事。她見得多了,心腸也就硬了,直到武宏來了此處……一個凡俗少年,不想,武宏破了結(jié)界時,被結(jié)界石,絆在地間的醜模樣真真是樂壞她了,她又想起以往,她也像這般出醜,只不過有人扶住了她,不想她擡眼間,就將自己困進那神的眼裡心上。
在西王母無蹤時,她隻身一人下崑崙四處尋找,雖然孤苦,倒也過得自在,即使時常有些落井下石的小仙妖怪,卻也無傷她自尊。不過,她曾以爲這樣就是享受自在所要承受的苦。
後來,她時常會想扶過她的那位神仙,尤其在她被某些小些妖怪欺負的時候。聽聞那位神仙居崑崙時,她黯然,當初下崑崙時早已做好了不回崑崙的準備了,可崑崙之丘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便走的?
她渡弱水之淵,想盡了法子。這弱水鳥飛不過,獸趟不過,她就用她頭頂?shù)娜崛ネ垡咕龘Q一座可以渡過去的橋,可是那橋撐了不過半刻,橋身就直直朝淵裡落,她若不是振了翅飛奔,怕是沒這命上山了。
可陸吾設下的結(jié)界豈是那般輕易能破,她到結(jié)界邊上時,就被那結(jié)界送去崑崙外的炎火之山,一來一回,炎火之山下有火,竟灼了她大半青羽,身上也有多處燒傷,好在崑崙是仙山,也是她桑梓之地,有沛然的靈氣,也不至於喪了性命。
後來,或是她上山的誠心感動了弱水,再去崑崙腳下時,弱水也沒難爲她,爲她架了用雲(yún)霧結(jié)成的橋,如此她也能上崑崙山了。
她離去時,給弱水拜了幾拜,就朝山上去了。
時隔百年,崑崙也一如當初她逃離的那般,蒼木高聳,只不過,少了她去時的一些玩伴。
她恍然走了幾步,覺得飛禽走獸都停在一旁,
不知爲何,她心裡發(fā)酸……就像是遊子少年離家老年歸家,故鄉(xiāng)作了他鄉(xiāng)。她雖生在三危,卻長在崑崙,西王母時常喚她傳些信物,抑或遞遊子之思、男女之慕之屬的人世七情。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撫餘馬兮安驅(qū),夜皎皎兮既明
駕龍輈兮乘雷,載雲(yún)旗兮委蛇……“山間稚鳥幼獸聲隱隱響來,她聽這曲,一愣,又想起後句:長太息將上,心低徊兮顧懷……她張了張口,忍不住輕唱:“
羌聲色兮娛人,觀者儋兮忘歸
緪瑟兮交鼓,蕭鍾兮瑤簴
鳴篪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
這是上古的魂曲,經(jīng)戰(zhàn)國的屈子寫成動人的歌,在境界裡傳唱了千年萬年。
這曲《東君》亦是她小時在崑崙常同飛禽走獸應和之曲,想起百鳥齊鳴、萬獸嘯空的陣仗,她雙目泛淚,它們都還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