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也是在燕嬪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的老人兒了,荷香凝視著燕嬪那雙靜心描畫成飛燕形狀的妝容,才垂下眼瞼道:“主子教訓的是,是奴婢失言了。”
朱脣勾勒起一輪如新月般的弧度,她輕輕將手放下,那小巧的下巴才逐漸的降落下來,待到荷香重新低首之際,燕嬪才緩緩開口子道:“這與你無關(guān),只是本宮的心思你能時時刻刻揣測也不是什麼壞事。荷香,你跟在本宮身邊這麼多年,覺得本宮待你如何?”
圓潤的手指在袖子中掐緊自己的的手心,密密地白毛汗一層層地沁了出來,她忍住激烈跳動的心臟,纔開口道:“娘娘對待奴婢是極好了。吃穿用度一應(yīng)全部與別的宮女不同,奴婢心中一直很感念娘娘。”
燕嬪的眼神稍微放的柔和了一些,她將目光移開,輕啓朱脣道:“你先起來回話吧。”
“多謝娘娘。”荷香幾不可見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繼續(xù)道:“娘娘方纔問奴婢的話,奴婢還沒有說完,還請娘娘不要厭棄奴婢的唸叨,聽奴婢把話說完。”
燕嬪頷首一下,鬢邊的流蘇便在清風之中發(fā)出泠泠的碰撞之聲,亦如她現(xiàn)在的臉色,清冷卻不失氣韻。
荷香整理了一下呼吸,才穩(wěn)穩(wěn)地開口道:“奴婢打小就跟著娘娘伺候,一直到皇上選秀。娘娘不嫌棄奴婢愚笨,便帶了奴婢進宮,奴婢晉中感激不盡。自從跟著娘娘,您待奴婢也是極好的。所以奴婢心中一直敬畏著娘娘,您看不慣的人,奴婢亦是諱莫如深。娘娘這些年來跟著儀貴妃娘娘,實在也是憋屈,旁人也便罷了。娘娘您,奴婢是耳濡目染地跟著,知道您一定不是池中物,所以時時刻刻想著娘娘能夠提點奴婢幾分。”
這話說的極爲奉承,燕嬪雖然明白這丫頭牙尖嘴利,卻也很是受用,稍稍漾起嘴角,笑道:“你也不必說這樣許多的客套話,本宮自然知曉你的忠心。”
聽到這裡,荷香到底也鬆了一口氣,終於是行了一個禮數(shù)道:“娘娘覺得奴婢是阿諛奉承,可奴婢卻是真真正正的說的掏心窩子的話。”
燕嬪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旋及將桌子上的扇子拿起來,慢慢地扇著道:“你的忠心可鑑。”
頓了頓,她才慢慢地摩挲著自己手上的一柄半透明刺木香菊輕羅菱扇,輕聲道:“方纔你請本宮賜教,那麼本宮現(xiàn)在就告訴你爲何要命人去找那隻貓。”
荷香驚異地挑起眉毛,半晌才低垂下眉眼道:“娘娘難道不是要怪罪那畜生嗎?”
“自然不是。”燕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道:“你方纔說芳常在很是疼愛那隻貓,自然也不會到處亂丟。如今它一反常態(tài)的出現(xiàn)在這裡,不是芳常在在附近,那麼便是她有什麼主意,要用到這隻貓。”
聽到這裡,荷香才恍然大悟,她驀然睜大眼睛道:“這麼說,方纔真的是應(yīng)該捉住那隻貓好生看一看。”
“這些都不重要。”燕嬪朱脣嘴角漾起一個滿意地笑意,道:“最重要的是,貓兒終究是隻畜生,既然是畜生,那麼總會有莽撞傷人的時候。”
如今剛剛?cè)肓讼募荆鄫暹@樣的話便不冷不熱,卻叫荷香脊背陡然生出一陣惡寒,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脖頸間吹了一口冷氣,叫她動彈不得。
荷香緩了半晌的神思,這才慢慢開口道:“所以主子你的意思是……”
裙裾間微微一動,那雙雙色緞孔雀線珠芙蓉軟底鞋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旁的涼亭的邊上,不遠處,風起稍動,便是一片幽光水綠的芭蕉葉子起伏成浪潮一樣的顏色。
“心中知道就好,有些事情,到底不用全部說出來。”燕嬪緩緩踱步,便是這樣一句話消逝在那片綠色之中。
這些宮人們辦事還算是快,不多時便將那隻貓用竹籠拖了回來,燕嬪在涼亭之中冷眼看著那隻貓上躥下跳地炸了毛,面上卻冷地好似九天玄冰。
“主子,您看這貓怎麼處置?”
爲首的宮人兩步上前,燕嬪也只是看了一眼那籠子道:“先帶回宮中。”
永義宮。
正堂之中一柄繡刻絲瑞草雲(yún)雁的屏風,一盞如意水漾紅鳳的琉璃盞便砰的一聲摔在地上,芳常在在房中大呼小叫道:“一羣無用的人!明明就在御花園中!怎地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寢殿之中一羣人正跪在地上,芳常在氣喘吁吁地砸著自己身邊的一切,底下的人皆是一片噤聲。
只見她梳著望仙九鬟髻,頭頂斜插著一支仁風普扇簪,頭髮已經(jīng)變得有些蓬鬆,原本還算娟秀的臉上,此刻卻是猙獰無比。
她單手拿一柄泥金真絲綃麋竹扇,身著一襲櫻紅的團錦琢花衣衫,腳上穿一雙寶相花紋雲(yún)頭錦鞋,旁邊是一個金琺瑯九桃小薰爐,此刻燃起的嫋嫋青煙也彷彿她頭上升騰起來的怒氣。
“小主不要生氣了,都是下面的奴才沒有看好,瑞宏那麼聰明,一定不會有事的。”一位宮女跪在地上,壯著膽子和芳常在說話。
芳常在用著手中的扇子胡亂地扇著道:“連一隻貓都看不好的廢物,都一個下午了,我不過午睡的功夫便不見了!你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當差的!”
方纔回話的那位宮女面露難色,旋及揮退了下面的那些宮人,自己上前道:“今兒中午是小主吩咐的日子,自然是去傳東西了,如今那找不到了,興許是辦事還沒回來,主子莫要生氣,這樣熱的天氣可不能動氣呢。”
芳常在聽到那宮女輕言細語的安慰,這才呼出了幾口氣,由著她扶著來到正堂的座位上,不悅道:“往常早早便回來了,今日這樣久,我這心中當然不能安生了。”
那宮女見狀細細皺了眉頭,便到桌子上斟了一盞茶水奉上道:“小主先喝口茶潤一潤,許是瑞宏貪懶,不肯回來呢。”
聞言,芳常在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她接過茶盞,喝了幾口才道:“這畜生,慣會懶饞。”
那婢子見到芳常在的臉色終於好了一些,才沉下聲音道:“那是它的福氣,到底是主子疼愛它的緣故。”
芳常在被她這話說的心中愉悅,終於是道:“罷了,你們便再好生找找。”
“是。”
幾日晨起,衆(zhòng)人紛紛來到皇后宮中行禮問安。
皇后今日穿了朝陽五鳳髻,頭頂斜插著一支金絲八寶攢珠釵,鬢邊皆是用一朵朵的牡丹薄紗菱花朵點綴,身著一襲澹澹色的翡翠煙羅綺雲(yún)裙在鳳位之上顯得十分雍容華貴。
“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衆(zhòng)人盈盈行禮,唯有芯貴嬪身上笨重,行禮之時有些不到位,單手撐著自己的腰肢。
皇后眸光掃過座下衆(zhòng)人,面上含著慈善的笑容道:“都起來罷。”
“多謝皇后娘娘。”
衆(zhòng)人依言起身,儀貴妃倒是漫不經(jīng)心地坐下來,用著手中的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慢悠悠地扇著道:“這幾日天氣實在太熱了,本宮這妝都要熱花了。”
燕嬪言笑晏晏,便在邊上接口道:“是啊,前幾日臣妾去御花園賞花,倒是覺得要被太陽曬化了呢!”
皇后面色淡淡地一笑,眼神無視儀貴妃方纔的無禮,只是道:“燕嬪說的是,近日天氣炎熱,你們要注意防暑。”
衆(zhòng)人齊齊應(yīng)聲,倒是儀貴妃翻了個白眼兒,很是不在意地樣子。
皇后眼神彷彿清風一般,落在芯貴嬪隆起地肚子上,此刻芯貴嬪的已經(jīng)有著七個半月的身孕了,身子已經(jīng)開始笨重,身上自然也是熱的緊,一直拿著扇子在扇著,身後的侍婢也忙不迭地幫忙。
“旁人也就罷了,芯貴嬪你身子貴重,此刻也要多多注意保養(yǎng)。”
皇后的眼神含笑看向芯貴嬪,她得到皇后這樣的囑咐,心中欣喜,剛想起身,皇后便制止道:“不必謝了,還是好生保養(yǎng)吧。”
芯貴嬪笑顏如花,扶著桌子的手才鬆了下來,道:“多謝皇后娘娘體諒。”
儀貴妃眼神一斜,卻是暗藏諷刺地開口道:“芯貴嬪也是嬌氣太多了,皇后娘娘說不讓你起身,你便當真不起身了,這會子就這樣,生完孩子還不要上天了。”
芯貴嬪被儀貴妃的話嗆的面色灰白,旋及掩了掩嘴道:“臣妾可沒有上天的好福氣,還是好生的生下皇子,好生將養(yǎng)著,總不比空閣之中長日漫漫。”
柳葉長眉立即便倒豎起來,儀貴妃從鼻翼當中冷哼一聲,皇后見狀便開口道:“好了,不過是一件小事,也便沒什麼好爭執(zhí)的。”
德妃擡起手正了正自己發(fā)間的簪花,如海棠一般溫潤自然的臉上漾起一個笑容:“天氣炎熱,總難免衆(zhòng)姐妹火氣大一些。”
皇后頷首一下,嘴角的笑意在蔓延的同時逐漸消散起來,淡淡道:“既然屋子中炎熱,你們便隨本宮到御花園之中賞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