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不是賈仁義麼?怎麼慘死在竹林裡,快去通知他的家人?!贝迕駛冞@才發(fā)現(xiàn)惡人的屍體。
那惡人的老婆兒子來了,先是哭得震天響,又要拿了小草抵命,喊打喊殺,讓村民們很是頭疼。
“這孩子纔多大,怎麼可能傷得了賈二哥?”有正義的村民爲(wèi)小草說話。
“不是他還有誰?這竹子斷面這麼鋒利,難道不是人乾的?”
村民們互看一眼,很爲(wèi)難,這竹子的斷面確實蹊蹺,倒像獵人做的陷阱一般。
惡人的兩個兒子已經(jīng)拿了鋤頭,逼近小草。
“小草快跑??!”修玉大叫。可惜小草聽不見他的聲音。
但小草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和孃親一樣,有著不服輸?shù)捻g勁,見來者不善,他又打不過,轉(zhuǎn)身便跑。
惡人的兒子大叫,讓村民把他攔住,村民們卻置若罔聞,自發(fā)讓出一條道來。
小草跛腳本就跑不快,手臂不免捱了一鋤頭,好在他竄進了竹林,在修玉的掩護下藏了起來。
“明明就在眼前,居然讓這兔崽子逃了!這片竹林看著也忒邪氣,一定要全砍了,爲(wèi)爹報仇!”
村民們自去安葬小花母女,不理會這一家子與竹林的深仇大恨。
惡棍的家人似乎熱衷於暴力破壞,誓將這竹林伐盡燒平。
三百三十七年的修煉,終於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若問修玉願意赴死嗎?他自然不願意就此去死的??扇魡査欠襻峄谑秩袗喝耍抻穸〞卮稹按松鸁o悔”。
妖精們不可與人類有任何瓜葛,不可牽扯到人類的哀怨情仇中,更不可傷人害命!修玉犯了天條,自知難逃死罪。
竹子一根接一根被伐斷,好痛!上天對壞人寬容,對修玉卻如此殘忍,在死前還要苦苦折磨他,爲(wèi)何?
修玉痛地昏過去,又再次被痛醒。還有一天,竹林盡毀,這份苦楚就會結(jié)束了吧?
那時,這世上既沒有這一片竹林,也沒有了修玉這隻竹妖。
夜半三更時,賈家人早已回去休息,修玉幾近昏迷,突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
是他!是小草回來了。他將一棵瘦弱的竹子小心地連根挖起,包上泥土帶走。
小草將臉貼在竹子上,輕聲道:“跟我走吧!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我的家。我知道,你殺死的那個人定是害了我們家的壞人,謝謝你?!?
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修玉不知這算不算得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殺了一個人,雖然是一個大惡人,到底是死罪??梢蛩攘诵〔菀幻?,小草如今也救了他一命。
小草帶著修玉,去了另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此前十年,他的生命裡有孃親和小花,可此後的生命裡,他只有這一根竹子爲(wèi)伴了。
小草對竹子說:“我很想她們,很想很想。呵呵,和你說有什麼用呢!你什麼都不知道。”
修玉說:“我都懂,我也非常思念她們。孩子,請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好好活下去?!?
可是修玉的話小草聽不到。修玉眼睜睜看著他陷入孤獨憂鬱,形銷骨立,卻無能爲(wèi)力。
傷透了的心,要怎麼來補救呢?十年後,小草鬱鬱而終,他纔不到二十歲??!
修玉論了三百年的道,如今卻堪不破人類的生死了。不想不看不聽不回憶。他再也不是之前那個雲(yún)淡風(fēng)輕的竹妖了。
此時的修玉,還不知自己的劫難纔剛剛開始。
修玉畢竟觸犯了天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天罰遠(yuǎn)沒有結(jié)束。每過五十年,他便會被移根一次,重新經(jīng)歷死去活來的痛苦。
同普通移栽不同,曾經(jīng)的竹根會悉數(shù)死去,好似將血肉全部換過一遍。這份刻骨的痛,就是他要受的懲罰。
五百年過去了,天罰不知要持續(xù)到幾時?;蛟S突然有一天抵過了他的罪孽,悄然結(jié)束;或許,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
修玉語氣平靜地講完自己的過往,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一陣沉默。
修玉連自己的老底都翻出來了,足以說明他對宮粉這件事的重視。疏蕩終是不忍,爲(wèi)鄰五十載,緣分也要到頭了,就滿足他一次心願吧!
“竹兄,沒想到你也有這般傷心的往事。人們常說‘草木無情’,他們哪知……罷了,終究咱們妖精不該與人類交往過密。宮粉不是你,但你既然有此擔(dān)憂,我便替你解了這個心結(jié)?!?
“如此,謝過!”修玉淺淺道謝,握緊摺扇,轉(zhuǎn)身離去。
疏蕩看著修玉清瘦蕭索的背影,眼底波瀾涌動。在這蒼茫大地,若說知音,也唯有修玉而已。
平心而論,疏蕩並不擔(dān)心宮粉重蹈修玉的覆轍。誰還沒有過春心萌動的時候?待那丫頭看清人與妖之間的鴻溝,自然會知難而退。
可受君之託,忠君之事。疏蕩必須出手。
此前疏蕩並未特別關(guān)注宮粉小妖,如今在她身上花了些心思,才發(fā)現(xiàn)這丫頭確實太拼了。
宮粉選的十二門課皆是內(nèi)容最難、課時最多的課程,每日從早到晚安排地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中午僅有的一個時辰休息時間,她匆匆趕到人類的畫師身旁,攤開課本,溫習(xí)一會學(xué)過的知識,再擡眼看一下他的畫作進度。
夜幕初上,宮粉放了學(xué),又匆匆趕回小花屋,預(yù)習(xí)第二天的課程。那一盞小花燈直點到子時還未熄滅。
這樣拼命,怪不得上次看她那般虛弱。上次與她說的那番話,可見是白費口舌。這丫頭,執(zhí)拗得緊,難怪修玉擔(dān)心她鑽牛角尖。
疏蕩受了修玉的託付後,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和宮粉私下見面的一切機會。要如何贏回宮粉遺失在凡人身上的心,他還未想好。
美男計?疏蕩一想到這個詞,太陽穴就突突地跳著疼。他一邊在教室外巡視,一邊在心裡組織與宮粉交談的措辭。
無意中聽見幾只小花妖議論紛紛,道是宮粉午休時不回家,人類男子在哪裡擺畫架,宮粉便跟到哪裡。
小妖們壓低了聲音,越來越低,幾個小腦袋越湊越近,終於爆發(fā)出“哈”的一聲,似乎達(dá)成了一致意見。小妖們後退散開,滿臉都是挖出秘密的滿足感。
疏蕩雖未聽得真切,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宮粉又多了一樁八卦。羣衆(zhòng)智慧的結(jié)晶?。?